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稍纵即逝。而那光痕尚未消散,后视镜内便显现出克拉肯骤然逼近的金红色身躯。我顿时汗毛直立,咬着牙将油门踩到极限,急转弯拐进了巷口。载具漂移出十几秒,拐弯时几乎飞起来。而窄小的通道未能阻拦它的前行,我清楚感到它越来越近。
我的思维高速运转着——就算是侥幸,我也从未想过能用一辆没有任何特殊功能的车跑赢那东西,跑不过也打不过,只能躲。和昨天一样,活下去的唯一办法是在甩开它的途中找到能避难的场所。我在车辆疾驰中飞速瞥了几眼周遭的街道建筑,心中还没个定论,忽然间后视镜内阴影一晃而过,后方传来石块崩裂的咔嚓声。
我带着不祥的预感迅速扫了一眼后方,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它竟然撕开了一整堵墙!扫除障碍后以直线进攻的方式笔直地朝我们冲来。凡是过境之处碎石瓦片尽数爆裂,像是打了片惊天的暴雷。
……这怪物!
这辆普通且缺乏保养的车被我加速到极限,引擎发出不受重负的嗡嗡声。但即便如此,我也只甩开了那东西最多十秒。在某一次眨眼的刹那,头顶上骤然掠过它一跃而起投射下来的漆黑阴影。
电光石火间,我倏地踩下刹车将方向盘打到底,引擎哀鸣一声,以毫厘之差错开克拉肯从天而下的巨大冲击。它弯曲的蛇类躯干与地面对撞,又极为不可思议地弹跳起来,地面爆开一个巨坑,掀起的冲击波让高速转弯的车三百六十度旋转着冲向别处。我刚意识到之前没来得及系安全带就一头撞上车顶,眼前骤然一黑。
好像只过了几秒,我在头和脸颊的刺痛中逐渐恢复清明,睁眼就瞧见宣黎,他一头一脸的灰,不知何时爬到了前座,正用两只冰凉的手毫不留情地掐我的脸。
“疼、疼疼……松手宣黎,我醒了!”
我一把按住宣黎的手,捂着脸叫了出声,被掐出来的眼泪和额头稀里哗啦流下的血混在了一起。我在泪眼朦胧中看了眼前方,这时候才真正清醒了过来:这波冲击将我们推出去老远,径直撞上一根电线杆后在四岔路口的一角停了下来,车头已经稀烂,玻璃窗全部震碎,金属板深陷进去。勉强捡回一条命。
就在远处,那东西仍停留在砸出的巨坑前,半条躯干卷了起来,鳞片来波浪般回起伏着,粗长的尾部来回击打地面,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坑。那反复收缩的眼瞳投射来的目光落在我们身上,像一把淬毒的刀子。
我看了他一眼,僵硬地移开了视线。
我们离任意一个节点都很远了,正处于一片宽广的马路上。四条道路各自延伸,路边是些或倒塌或仍健在的高楼大厦。在我的印象里,这一带是莫顿南城的商贸中心区。
“……大厦。大型建筑物下面都有避难站。”我启动引擎,对宣黎道,“我们要到那边那座楼里去,必须要再甩开它一次才有希望。”
宣黎在副驾驶座上,摇了摇头,却道:“甩不开。”他以冷静的声调吐出恐怖的事实,“撞上电线杆后,我看见一个轮胎在地上滚。”
“什——”我五雷轰顶,立马从破碎的玻璃窗往外望去,“啊!我怎么没发现?!”
“你刚刚昏过去了。”宣黎说。
“……”
我深吸了口气,感觉已经踩在崩溃的边缘,勉强思索了一下,“别别别着急……我想想……那那这样,还有最后一个办法。我们跑过去,它过来的时候,再跳车。”
“我知道了。”少年点了点头,起身微微活动了一下纤瘦脚踝的踝骨。我那句“我来带你下车”尚未说出口,他便在我的瞠目下一脚踢开了因冲击而紧闭的沉重车门。
“它过来,我们跳?“宣黎问。
“……我看你把它踢飞也不是不行。”
如果知道这是逃命前最后的对话,我估计……也不会放弃吐槽的机会。这不合时宜的对话后几秒,那只克拉肯动了。它扭动身躯,如同飞射的子弹般呼啸而来,我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让这辆伤痕累累的车歪斜着冲出去,被追上的前一刻倏地松开方向盘,自车内纵身一跃。
“轰——!”
瞬息间,克拉肯的阴影擦身而过,车脱离掌控,以扭曲的路线飞驰出去。我则在地上滚过五六圈后一骨碌爬起来,一眼锁定在那栋尚未遭到破坏的大厦。我立即招呼宣黎,“这边走!”
落地点到楼那边不过几十米,只要逃进去,就算不幸没能生还、克拉肯把整栋楼都砸烂,被坍塌的楼压死也好过被它杀了再吞食。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恰在此刻,背后暴起一声地面震碎的巨响,转瞬间,头顶被巨大的阴影笼罩。——嘭!
千钧一发之际,我一把盖住宣黎的脑袋重重摔进了大厦内部。身后尘土飞溅,克拉肯的落地的余波震碎了大厦的玻璃,哗哗啦啦下雨似的砸了下来。宣黎爬起来后趔趄了一下,我抬手挡着迎面而来的玻璃雨,一把将他拎起来飞奔,一边在视野内疯狂搜索着目标。
在哪里……这里的避难站!
自方舟策略出台后,主城龙威管辖境内的城市均开始增建大大小小的避难基地,其中包含许多高级楼房建造于地下的小型避难站。尽管主城攻略战失败,莫顿大部分大中型避难基地成为靶子、沦为废墟,但这些埋藏于楼层之下的小型避难站却未必会遭此厄运。
换句话说,这是今日活命的唯一希望。
跌跌撞撞地跑过一段路,只听耳畔几声玻璃崩碎的脆响,宣黎被我扛在肩头,声音一颠一颠地说:“它爬进来了。”
我浑身的汗毛都跳了一遍,大叫起来,“别说了!我听见了!”
就在此刻,我余光蓦然瞥见一侧墙壁上有一扇旋钮开关的铁门,脚下猝然一顿,转身便往那里奔去。那扇门伸手一推门便被推开,我愣了一下,来不及思考各种缘由便冲了进去,转身用力旋上了门。
避难所的大门的材质特殊,可以抵御那东西一阵,但也只是一小会。我关门后便马上开始寻找地下避难站的入口,内部一片昏暗,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恶臭。进去先是层层楼梯,等双脚触即平地,我放下宣黎,在遍布灰尘的地板上摸索起来,忽然手下一顿,摸到一块质地不均的金属板。
找到了!
昏暗中,能看见一枚机械锁躺在上面,其上遍布深深浅浅的划痕凹槽。其下,“避难站”三个掉了漆的大字闯入我的视野。我心中陡然一宽,上手便开始开锁。
得益于曾和老师参加过的民间避难站的设计研讨,这类避难所的解锁方法今日依然历历在目。我在上方的阵阵巨响中集中精神,一手揩去机械锁上的脏污,从腰包里取出工具,飞快地动作着。不出片刻便听见一串金属碰撞音,顿时松了口气。
“宣黎,我们有救了!”
说着,我收回工具,两手压住隔板用力往下一推。听得一声闷响,金属隔板微微往下陷了陷。但纹丝不动。
“……?”
我用了点力气,往下重重一按。这回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连抖都没抖。一股不详之感缓缓升起,我使劲敲了敲隔板,又不死心地往下推了推,毫无反应。头顶的声响越来越近,我忽然间醍醐灌顶,一身热汗和血液同时冷了下来。
这里面卡住了。
可能是太久无人保养,也可能是零件出了什么故障,它纹丝不动。而要说修复这东西,一时半会是绝无可能的。我被近在咫尺的巨响声震得头晕目眩,呆怔了几秒,感到无比荒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宣黎一直在旁边看着我,眨了眨眼问:“怎么了?”
我看着他不谙世事的稚嫩脸庞,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尚未开口,忽然间一声轰鸣,那刻入骨髓的魔音穿透了墙壁,针扎似的刺入我的大脑。刹那间,上一秒的万念俱灰顷刻间被暴涨的恐惧和求生欲霸占,我不顾跳起来,不管这举措有多像无意义的垂死挣扎,一拳砸上金属隔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