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路拖着光头走,冰层下的记忆微微松动,我越发觉得这里的氛围十分熟悉。有一种东西从我身体内慢慢地抽走了。
过了一会我才意识到,那是寻找出路,离开这里的意愿。
东拐弯西,来到一片没那么逼仄的区域时,光头如释重负般大松了口气,旋即发出了一声疑惑的鼻音,受到惊吓般大叫一声,声调陡然拔高:“什么……怎么会这样?!”
只见前方原本有两条岔路口,其中一条被压扁的钢筋和碎石堵死了,对面的另一条路直通一扇门,遍地都是黏腻的湿痕。走到这里,我的嗅觉已经没有开始那么敏感,此刻仍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潮湿气息。光头吓傻了,在我耳边发生一声惊恐欲绝的狂叫,我捂着耳朵嘶了一声,“干什么?你走错了?”
“不对,不对,不是这里!”光头崩溃道,“快点调头,回去!别往前走了!”
“别叫了!先说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哒、哒、哒。
忽然,通道深处响起几声空灵的异响。
我抬头看去,那条未堵死的通道的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简陋的门锁挂在把手上,似乎已经生锈开裂。刚刚在惨叫的光头霎时噤声,呆滞的目光也顺着声源望去,只看了一眼就猛地跳了起来。
由于他现在只有一条腿能动,跳起来就像一只离了水的濒死的鱼,疯狂抽动着身体往反方向扑去,差点将我也带倒在地。光头匍匐在地面连滚带爬、声嘶力竭地喊道:“别过来,别过来——”
哒哒作响的门打开了。几束色泽温暖的光像是浓稠融化的蜂蜜般温柔地浇在了昏暗冰冷的甬道内,扑面而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暖意,像是火炉的邀请,恰到好处地驱散了我们久行于地下周身裹挟的寒气。在这温暖的氛围中,我向前看去,浑身一震,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这到底……
“啊,啊,啊啊啊……!”
亲睹门后的场景后,光头两眼充血,抱头惨叫起来。
“——哎呀,真是的。”
与此同时,一个人出现在门口,淡淡地说:“秃子,你可真会挑时间,我正忙着呢。你是上门来给我送惊喜吗?”他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看向我,眼神十分阴鸷,“噢,是你呀,那倒也没那么惊喜。都说看见直接杀了就好。唔,怎么连小孩子也来了?”
约克,那个一楼遭遇浩劫时突然消失的男人出现在眼前。他站在那里,动作悠然自得,神态漫不经心,仿佛与门后的环境融为一体——那场面简直是荒诞故事。我呆呆地看了一阵,全身过电般痉挛了一下,喃喃道:“那是……”
有那么几秒,约克古怪地皱起了眉,轻哼一声:“今天出了点状况,我很忙……话虽如此,你们都到这儿来了,我也不介意说一说,就当是你死前的福音吧。如你所见,朋友,这一位是我最得力的副手,它很机灵,比那些蠢材们聪明多了。”他说着,轻蔑地扫了眼一旁已经不省人事、口吐白沫的光头。
“你的……副手?”我喃喃道,“……它?”
与室内温暖的光线截然相反,约克身后,门后的世界赫然是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画面:偌大的房间内挂着一只占了四分之三空间的畸形生物。无法用言语描绘,它有如巨大昆虫的母巢,惨白泛光的丝爬满处处是裂痕的墙壁,正中的蛹似的东西鼓鼓囊囊,包裹着那看不清外形的怪物。
几根滑腻的触手从缝隙垂下来,其上密密匝匝遍布猩红的瘤,像是没有瞳孔的眼睛般无规律地收缩着。每一次收缩都送来淡淡的暖意,像是心跳。它每每作出呼吸一般的起伏,就有一股微弱的能量漏入空气,驱散阴冷的气息。它是那样的……温热而又鲜活,带着它曾经吞噬的人类的血腥气。
“不敢相信吗?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约克随手从一地狼藉的室内翻出把椅子,慢慢坐了下来。背对着那宛如恐怖图腾的魔幻场面,他却仿佛找到游乐场地的孩童,眉梢眼角都带着癫狂的笑意,“直到真正接触到他,还有它……我才意识到曾经的想法有多浅薄。我怎么能对未曾了解的东西妄下判断呢?没错,你们也该是如此,不是吗?”
“……”
“为什么?看看你们,还有他们的样子!那些在地面上徒劳挣扎的人们啊……”
他往椅背上靠去,跷起一只脚,一只手缓缓抚过上方垂落下来的触手,痴迷而崇拜地发出咏叹的声调,“早在六年前,人类就没有挣扎的必要了。又有什么用呢?‘它们’杀死人类只需要一瞬间,而你们则需要动用投入大量金钱的一次性兵器才能勉强苟活。就算是这样,弱者间的厮杀也从未停止,”他嗤嗤笑出了声,“真是想想就可悲……可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再也无法控制手臂的痉挛颤抖,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约克看着我狂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地下,惊醒了先前昏倒的光头。后者悠悠转醒,接着浑身一僵,捂着眼睛惨叫着朝远处爬去。他的模样并未引起约克的同情,他慢慢停下大笑,轻蔑地看着他断了一条腿的手下,“真是废物。”
语毕,他忽然转过头,一动不动地看向我,眼瞳有一瞬缩成了一条细线。这个男人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看上去十分疑惑。
“你们为什么还能站着?”
——“啪嗒”。一根纤细的触手从蛹的缝隙垂落,不规律地颤抖着,向后方延伸而去。约克立即转身走去,伸手去触碰怪物躯干的一部分,他神情狂热而陶醉,全然没有半点恐惧。那东西也与它的同类半点不像,从始至终安静地蜷缩着,就好像……真的被圈养了。
“啊啊……我最忠诚的朋友……我的福音……”
约克轻声呢喃着,灰白的脸孔爬满笑容,眼中倒映出怪物畸形扭曲的身体。他眷恋地抚摸着那根柔软颤抖的纤细触手,慢慢转过头,面上沉醉的神情还未消散,再次发问:“你们为什么还能站着?”
我没有说话。
我的视野在这扭曲的影响中骤然黯淡下去。过了数秒,也或许很久,又亮了起来。伴着隐隐约约的冰冷的光,我的意识开始下沉。约克的声音浮在空中,飘在我耳畔。他是那一头的。名为“连晟”的躯壳用双眼注视着垂吊的怪物,他是这一边的。怪物发出沙沙的细响,记忆的封冰四分五裂,一块,两块……坠落下去。我的世界像是切换了频道,忽然变得一片亮堂。我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东西,从心底发出疑问。
“为什么?”我向前走了一步,“为什么你还活着?”
“闭嘴!”
约克的表情裂开了,他猛然暴怒起来。或许是因为我还站着,又或许是我的问题冒犯了他,也可以出于其他任何理由。从他扭曲的表情、挥舞的双手和饱含癫狂的眼瞳,我明确感知到他作为人类的理智已经无限趋近于零。约克对身后的怪物下达指令:“把在前面还站着的两个人杀了!”
空气静止了一瞬,地面震动,巢穴内的克拉肯抽搐了一下,居然真的听令于约克,拖动巨大的身躯缓缓行动。它探出十几只脚爪撕开了包裹的丝囊,一条粗长的节肢嗖的腾空而起,其上无数肉瘤颤动着,在空中静止了半秒。然后它开始移动,像一条游蛇,掠过怒吼的约克,直奔角落而去,猛地下沉——抓住了蜷缩在墙角发抖的光头。
“不、不、不……救命!救命啊!”
惨叫乍起,光头徒劳地扒拉着地面,被那根节肢粗暴地卷着朝本体巢穴拉去,在被彻底拖入的前一刻被约克拦下了。光头噗通一声落在地上,他被节肢上尖锐的鳞片刺穿了皮肤,淅淅沥沥流了一地鲜血,趴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着。
约克癫狂的神情凝固在了脸上,眼珠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没有看我,只是死死盯着那东西,声音轻缓而颤抖,一遍遍地说:“朋友,不是他,亲爱的……你抓错人啦,是那边的两个小子。你应该认识秃子的,他是我们的人,我需要你去抓那边的两个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