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73)

2026-01-06

  “它快死了。”宣黎忽然说。

  约克僵住了。

  或许只有他看不出来。这只外形猎奇诡谲的巨型怪物正在缓步走向死亡。像是被开肠破肚的负伤巨兽,无论它过去如何强大,生命如何顽强,也抵不过日复一日的血流不止,直至流干殆尽。

  它的核心已经被破坏了。

  “我知道。”

  我说。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看着它,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好像那破碎的触感还在指间流淌。片刻,我垂下眼,无言地凝视着在巢穴内微微抽搐的克拉肯。在约克的大吼大叫中猛地抬起头,上前几步将他掼在了地上。约克痛叫一声,当即倒地不起。失去了怪物的加持,武器的辅助,他只是个瘦削矮小、苍白得似乎营养失常的普通男人,被捕入狱的犯罪者而已。

  “你这个……你不过是个蝼蚁!轻轻松松就能被碾死的废物!”他两眼充血,出离暴怒地大吼道:“你这个疯子,快放开我!”他扭过头,对后方的克拉肯吼了起来,“动手!杀了他们,把这里所有的人——”

  话到一半,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头一歪失去了意识。那接收了半条指令的怪物缓慢地扭动着几条节肢状触手,抽搐着从蛹内爬出来。我现在能够确定,这只怪物的确是真的能够理解并执行约克的指令。它的触枝指向我的方向,动作非常迟缓。

  我放下昏迷的约克,起身看向它。无数只眼睛望向我,映出了一双没有感情的灰色眼眸。和珅白一模一样的眼睛。

  宣黎在我旁边站定,镜子般眼里倒映着支离破碎的怪物的身躯,他好奇地打量着它,少见地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语气平常地问:“它还有时间,要让它现在坏掉吗?”

  这只怪物。没有自主意识的怪物。它受了重伤,在衰弱,在消亡,和其他健全的克拉肯无法相比。即便如此,我依然能感知到它体内依然残存着一股古怪的巨大力量,如果约克的精神尚未崩溃,能切实地唤醒它,操控它,杀死基地外入侵的两只怪物并非绝无可能。但反过来说,它也是个巨大的隐患。

  “嗯……”我轻轻地说,“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我帮你。”宣黎说。

  一张网慢慢地张开了。但我偏过头,拒绝了他:“不用了。”

  他顺从地退开。我低下头,轻声喃喃出一个重复了千百遍的,又被遗忘了千百次的话语:

  “……那些与我们有共鸣的,未必是同类。”

  今日之后,我或许会再次将它遗忘。我在蛹前站定,慢慢抬起了微微痉挛的手。我用这只手启动了地下暗门的暗槽,我跳进黑暗中,摔进深渊里。深渊亲昵地,热切地环抱住了我,用汹涌的杀意,用冰冷的吐息。它在说——

  ——【妈妈。】

  然后,我撕开了深渊。

  一旦剥离开为人的自觉和情感,这件事就变得很简单。

  “……我还是不明白。”

  在散乱一地的触枝间蹲下来时,我疑惑地问它:“为什么核心都碎了,你还是不会死?”

  它没有回音,静静地躺在那里,偶尔抽搐一下。我摇摇头,埋在地上继续专心寻找核心的碎片,心里希望这次不要弄得到处都是。

 

 

第45章 闹剧的尾声

  【……你要记住,那些与我们有共鸣的,未必是同类。一旦背离人类社会的准则,它们就是与我们无法共存的对立者,它们只为肃清而来。届时,需要由你去停止他们的生命活动。这和人类的技巧传承不同,到了那时,血脉会告诉你……】

  【你会明白的,我的孩子。】

  ……我不明白啊,妈妈。我只是照你说的做了。

  但是……这样就好了吗?

  断肢遍地,克拉肯的核心碎片化作齑粉。在某个瞬间,我的眼前变得一片黯淡。我趔趄了一下,看着眼前的一幕,跪倒在地吐了出来。

  尽管已经习惯了在废城生活,但无论多少次直面这种场面,我都无法遏制地反胃,最后趴在地上吐得昏天暗地。现在也是这样。从那庞然巨物的体内一寸寸翻找出核心最后的碎片是件很难形容的差事,消耗了我为数不多的体力和精神力。亲手捏碎它体内的残存的“七寸”后,我泄了口气,巨大的精神压力和恶心感顿时排山倒海般涌上喉头。我在地上吐了很久,到最后实在吐无可吐,终于一屁股瘫下来,坐在地上发呆。

  这只怪物很大,分量很足。我第一次坠入地下时十分匆忙,那段记忆非常模糊,只依稀记得我以为我毁掉了它的核心,未曾想那只是若干核心碎片中的一个——这也是让我完全无法理解的一点:它体内竟然有五块核心的碎片,加上我第一次毁掉的,一共六块。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怪物,也从未在任何新闻或主城的消息中听过有这种克拉肯。

  因为若干块核心碎片的存在,停止它的功能变得十分困难。为了方便寻找碎片,我将它拆成了许多份。途中光头和约克各醒来过一次,前者很快又晕了过去,后者则一直在冲我狂吼狂叫,已经彻底疯了。

  我质问过他几个问题,比如“这只怪物是怎么回事?”“你用什么策反了特蕾莎?”和“你为什么要找虞尧?”,他的回答分别是“滚。”“去死!”和“我没有能告诉你的,蝼蚁!”……除此之外,还说了些让人暴怒的挑衅……以及现实。在我重复提问,并再次提及虞尧的名字的时候,这个疯癫的男人灰白的脸上露出冷笑,用一种恍惚而沉迷的语气重复道:“你不配知道这些,这些都是是‘神明’赐给我的,只有我……只有我有……”

  ——“神明”。这是我第二次从约克嘴里听见这个词了。如今看来,它或许并不只是这个男人的胡言乱语。

  最后,我放弃了向疯子提问,转而继续应付未彻底死亡的怪物。时至此刻,它已经丧失了绝大部分攻击欲望,没有约克的指令便不会行动,只是在凭借微弱的生存本能——如果它们有这种东西的话,偶尔做出轻微的抽搐和颤抖。

  控制住它没有消耗我很多精力,但拆解怪物本身就是一种精神折磨……至少,当我漂浮在空中的情感意识沉下来时,我是这么想的。

  上一秒,我还在想从哪边下手能做得更快。下一秒,我看着遍地狼藉,稀里哗啦吐了一地,吐得乱七八糟的场面增添了几分恶心。

  我坐在地上放空了一阵,宣黎走了过来,头发蜷曲像只卷毛小猫,在我身旁站住了。

  “爸爸。”他叫我。。

  我在进行那些作业前,将宣黎带到了房间外,掩上了门。门锁已经坏了,透出一条细缝,我偶尔转头看上几眼,透过缝隙,能瞥见他在门外听话地站着,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栗色的眼睛和普通孩子一样清澈透亮,却也有着无机质的冷静。

  我甚至感觉到,他是有点无聊的。

  到了后半程,约克发完疯再次昏过去后,我便不再有意避开宣黎。他从门外进来,靠着门盘腿坐着,安静的像一樽石雕。刚刚正忙的时候还没感到有什么,现在,我与他对视,内心有种踩在云端的恍惚感。我能确定了。……不,我其实很早就察觉到了,只是无法确认,也没有动力确认,直到今天。

  “宣黎……”

  宣黎在我旁边,轻轻蹲下来,歪了一下头:“嗯。”

  “你也是吗?”我说。

  “嗯。”宣黎点了一下头,看上去心情不错。

  “……噢。”我说,“那真是……挺……少见的。”

  寂静了片刻,我伸过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闭上眼轻轻叹息一声。

  “爸爸?”

  “……唉。”

  与同类相识的喜悦,有,但是不多。更多的是果然如此的平静,还有恍惚,以及真相大白的彻悟感。我想我总算知道,他为什么会执着于与我的亲缘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