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去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最少十五年,如果早于这个时间,意味着出现了意外,‘密钥计划’算作失败,博士是这么说的。”
“‘正确’?我想也不是。我只是想这么做,求解原因于连肃或许重要,但对你我而言并不是。我知道,如果观测中的那些发生在现在,当今的所有都会毁灭。博士认为时间是最能够创造价值的东西,为此,我参与了他们的计划。”
“你要记住,那些与我们有共鸣的,未必是同类。一旦背离人类社会的准则,它们就是与我们无法共存的对立者,它们只为肃清而来。届时,需要由你去停止他们的生命活动。这和人类的技巧传承不同,到了那时,我的血脉会告诉你……”
“你会明白的,我的孩子。”
“——但是,你也可以选择别的道路。”
“你今后会见到更多的人,去到陆地上更远的地方。你会做出自己的选择,或许你听了我的话,也或许没有。但那是什么,并不重要。如果你选择了陆地,陆地就在你的脚下,你已经在此扎根。如果你望向海洋,就会听见我一直在那里等着你。你随时可以过来。”
“连肃不能。他会死的。……很遗憾。”
珅白俯下身,轻柔地抱了我一下。过了片刻,我看见她安静的灰眼睛里溢出水来,一滴一滴,像条永远流不尽的河。那些水砸在地上,我伸手接了一滴,它很快干涸了。但那温热的触感停留在掌心,很久之后都没有消散。
第46章 间章 信徒的福音(上)
2110年3月,莫顿北城,第14街区,废墟间。
——哗啦,哗啦。
“啧……这个也啥都没有。”
男人嘟囔着,气喘吁吁地在废墟里翻刨。咚咚,捞出一只穿着皮鞋的断脚,啪嚓,扯出一块黏着血肉的腰带。这时手下一沉,他以为终于有了收获,两眼发亮地将重物拖出来,然后大失所望:只是个衣不蔽体,面目全非的人形。他兴致缺缺地将尸体扔到一边,又不甘心地蛮力撕开那残破不堪的衣物,东翻西找,最后摸到了一小块有点化掉的糖。
——咔擦,咔擦。
男人咬开包装,大口咀嚼起来。那点甜味,还不如他饥渴了两天后嗓子的血腥味浓厚,那点分量,丢进空洞的肚子里甚至听不见响。只是在它滑下食道的瞬间,胃部能感到短暂的温暖和充实。靠着这点热量,他得以继续在断壁残垣里翻找着可能存在的资源。在这里找不到也没关系,反正废墟到处都是。他吃完糖,拍拍破烂的裤子站了起来。
莫顿城沦为废城后,避难所崩毁,或是没来得及进入避难所的大多数人都是这么生存的。附近的商店超市早在城市沦陷初期便被陆续搬空,也有很多食水散落在街道的角角落落。被饥饿逼到无法忍耐、鼓起勇气出门找口粮的人们中,有不少在途中被“那些东西”截杀,连头发丝都不剩。搬运的口粮也散在了路上。
男人很感谢他们,因为有这些城市边角的食粮,他才能苟延残喘到现在。
在废城徘徊了若干天,他学到了一套崭新的、让他免于崩溃的理论:没有人在生死关头会在意所谓的体面。如果像条畜生一样在尸体里翻找吃食就能活下来的话,那他非常愿意做条畜生。他不在乎,他想活下去。
比起“那些东西”,真正让他犯愁的依然是饥饿。早在第一次目睹它们的时候男人就意识到了,它们即是无可避免的灾厄本身。就像海啸,地震,雪崩。人类是无法抵御它们的,至少废城里的人做不到。既然反抗毫无意义,他就不再去思考它们了,将那看做随时会降临到头顶的落雷。相较之下,填饱肚子远比反抗现实,也更重要。
——哗啦,哗啦。
太阳下山了,男人继续他的作业。尽管暂时还没到饿到快死的地步,但保险起见,他将那个还留有余温的人形放在了身旁。如果到了那种时候,也没办法了吧,他这么想着,起码留下个新鲜的。总要活下去。必须活下去。不想死。
“唉……”
他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被地面碎掉的砖瓦硌得生疼。男人将一块翻出来的残骸丢到旁边,苦恼的视线飘向远方。第14街区其实还留有几个超市尚未被摧毁或是扫荡一空,但那里已经是“别人的地盘”了,像条流浪狗的他不敢擅自闯进去。毕竟在这废城里,有时候人比天灾和饥饿还要可怕。
——好饿,好饿啊。
肚子在抗议着。在这里沦为地狱前男人只是个普通的家电修理工,不敢说从没干过亏心事,但离犯罪也相隔甚远,作为普通人正常地害怕着监狱的罪犯。然而,14区仅存粮食的地盘便是莫顿北城一座监狱崩毁后逃离的罪犯们组建的,男人曾偷摸靠近过,想要从仅存的超市搜刮点东西,被抓到后痛揍了一顿,鼻青脸肿地逃开了。如果再被发现,那些人肯定会把他打死,剥光他的衣服,发现他一无所有后吐口唾沫扬长而去。
被人类杀死,没有比这更不合理的结局了。男人不甘地想,凭什么只是他们占有了资源?如果他能有把枪,如果他也能拥有那些资源……
他闭上眼在幻想中沉溺了几秒。虽然心知肚明,这和做梦幻想一觉醒来世界回到原样一样,都是不可能实现的事。这一次,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却看见前方有个人正在朝他走过来。速度很慢,姿态很悠然,斜挎着的包鼓鼓囊囊的,衣服也很干净。
更重要的是,一股极具吸引力的馥郁香气飘了过来。是食物的味道。只一瞬间,便蒸发了男人所有理智和接下来思索的余裕。陌生而古怪的来人在他面前站定了脚步,不急不缓地开口了。
“打扰一下。”他提问,却又像是在命令,语气很平静,“有个问题要请教你,可以吗?”
答案当然是“可以”。如果回答一个问题就能得到一份食水,对他而言简直是天降的馈赠。话虽这么说,男人却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这是个古怪的提问:对方竟然想在这座庞大而了无生机的城市里找到一个人。谁能知道答案?男人感觉到困惑和违和,但在生存口粮的面前放弃了思考,满心只想着再得到更多。
“这里肯定有人知道的。”他一口咬定,完全不提这座废城如今已经不剩多少人,“我可以带你去找其他人,只要给我一点吃的喝的就好!”
他不贪心——至少暂时是这样,也只要能活下去的量就够了——当然再多一点更好;谁能拒绝呢?但如果对方拒绝,他将“不得不”使用暴力去抢夺——这只是为了活下去的逼不得已,哪怕头破血流也无所谓。男人的眼睛因为味蕾久违的刺激而发红,残存不多的肌肉也紧绷起来,但让他没想到的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答应了这个荒唐的提议。
“好。”他说,“请你带我去吧。需要多久?”
原因不明的,在说这句话时,一股细微的寒意刺中了男人因喜悦发热的神经。他勉强平稳了片刻,报出了一个自认为合理的数字。对方同意了。
“能找到的。”他信誓旦旦地,用不知道从何处来的,只为了撒谎而存在的虚假信心保证道,“交给我吧,我一定尽心尽力。”
就这样,男人带着他在废城的第一个“合伙人”开始了行动。他们在废墟和尚未变成废墟的建筑物间穿梭,似是命运眷顾,竟然连续数日一只怪物的影子都没瞧见。一晃几天过去,却是连人的影子都没有见到。饱腹后的男人渐渐恢复了冷静,和仅存的、跟捡到的糖差不多大的一丁点良心。
他白吃白喝,却并没有给出足以匹配的成果。虽然还没到指定的时日,但他也觉得该挑个时间或者找个理由离开了。他不可能找到的。说到底,那个人要在偌大的莫顿里找一个不知生死的人,压根就是不可能的事。
再继续骗下去不太好,他这么想着。除此之外,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曾经因为过度饥渴而忽视、遗忘、假装看不见的疑点如同死尸浮出水面般冒了出来,越涨越大。但当那双寂静而深不可测的灰色眼睛看过来时,他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窒息地收回了深思。他开始感到不安,然后是恐惧:如果截止时限的那一天他还是没有拿出足以交托的成果,他会怎么样?他能脱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