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灵的脸庞非常年轻,甚至有些稚嫩。队内曾悄悄讨论过,光看外表,她或许其实是队里年龄最小的一批人。但在此刻,她侧过的半边脸却透着十分老成的肃穆,从某个角度看去又有些悲伤。
我忽然想起,格蕾从前提过,她和特蕾莎都是在废城流浪时被祁灵救下来的,所以不论祁灵年龄如何,她都将永远尊敬她。祁灵也一直和她们关系很好。而现在,她们一个生死莫测,一个背离了同伴,反过来成为了敌人。我无法想象,祁灵不知作何感想。
年轻的领队依然恪尽职守地履行着作为队长的职责,她没有和特蕾莎再交谈一句,或许是在我出现前就已经将话说尽了,只是在动身行动前最后望了一眼她,而后者几乎是显而易见地迅速避开了她的视线,一言不发。
“……好了!连晟,你可以带着小朋友可以去休息了,厨房那边还有块能待的空地,林先生和几个人搭了临时驻扎点。我得帮队长他们一起善后。”戚璇拍了拍我的肩,她作为在场阅历最多的人,并未陷入消沉,反而安慰我道:“别多想,打起精神来,尤其是在艾希莉亚她们面前……这是我个人的请求。可以吗?”
“嗯。”我低声道,“我会的。”
我带着宣黎,拖着沉甸甸的步伐走向临时驻扎点。走到厨房附近抬眼一看,里面尽是或躺或坐着的负伤的人。尽管戚璇说队员都没有生命危险,但放眼看过去仍然触目惊心。我环顾一圈,找到了红毛,他不知是吃了安定还是打了麻药,趴在一个铺了纱布的桌子上晕乎乎的睡着。这里大概是只能用桌子当床了。我在他耳边讲话,他也迷迷糊糊没什么反应。我看了看周围,让宣黎暂时在这里陪着他,随后轻手轻脚地绕过休息的人群,准备和静站在一处置物架旁的艾希莉亚通报一声平安。行至途中,我往旁边一看,不由得站住了脚步。
虞尧也躺在桌子上,身躯微微蜷曲着,像是我以前见过那样缩成一个球,但迫于腹部的伤势只蜷了一半。他脖颈往下裹满了雪白的绷带,一只苍白的手从边缘垂下,指尖也扎满了绷带。我站定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去探他的鼻息,感觉到呼吸后松了口气,将这个快滑下去的人向里推了推,又将他的手放了上去。
之前戚璇告知我队员都没什么大碍,我也没有特意追问虞尧的状况,不曾想再见面又是这样一副情景。看他伤势,应该是在之前的作战中负伤继而陷入了昏迷。我心事重重地原地站了片刻,忽然有人在旁边说道:“体力透支外加一些烧伤,已经处理过了,不严重,放心吧。我给他打过镇定剂了,现在需要静养。”
艾希莉亚拎着一只医药箱,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旁。她脸上看不出喜怒,神情平静,白大褂上挂满烧焦和溅射血点的痕迹,“倒是你和宣黎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如果有受伤要马上告诉我。”
“我们都没事……多谢。”我说,“过后我准备和宣黎去洗把脸,只是过来和你报个平安,别担心。”
“那就好。”她微微点头,拢了拢垂落的碎发,我注意到她漂亮的发尾烧焦了。艾希莉亚思忖片刻,从医药箱中拿出一盒喷剂递给了我,“拿着吧,冲洗擦伤的时候能用上。发现哪里不好处理的,直接来这里找我。”
“谢谢。”我接过喷剂,犹豫了一下说。
“怎么了?”
“你也注意休息,医生。忙不过来的话,找我帮忙就好。”
艾希莉亚动作微微顿了顿,对我微微笑了笑。她和祁灵不同,从来不掩饰自己的疲惫,也可能是没有这种精力,这个笑容十足勉强,像是快要被压垮了。她说,“我没事。你去忙吧。和队长他们经历的比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
……如果红毛看见她的表情。在洗手池,我清洗身上的污垢时想,如果他没有晕着,看见了艾希莉亚的表情,可能会分别和特蕾莎与约克的同伙再打一架。无论是背叛的特蕾莎,还是教唆她的罪犯,都是无法饶恕的敌人——
真这么简单就好了。
我将水拍在脸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特蕾莎和约克存活的手下离开了这里,恐怕之后再也不会见面了。每每回想起她持枪对着我的那个场景,我就一阵恶寒。我再脑海中整理着今日的经过,只觉渗人至极,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宣黎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在想特蕾莎和约克……还有地下的那东西。”
我俯身替他擦了擦头发上残留的水渍,走到水池旁边的一块干净地面坐下,我本打算把那只怪物的事情告诉凌辰或者祁灵,但他们两个都在忙别的事,祁灵看上去也没什么精神,只好先等等。
“要告诉其他人吗?”
“……算了吧,我不想引起恐慌。”而且这些经过说出来,我被认为出现幻觉的可能性还更大些,“你也别告诉别人,尤其是红毛……菲利克斯哥哥。”
宣黎点点头,忽然问道:“你恨它吗?还是他?”
“恨?我吗?”
他想了想,又问:“你想杀了他们吗?”
“这太跳跃了。”我说,“恨和想杀了谁是有区别的。我不恨谁,但我很讨厌约克。”
“因为他想杀了我们?”
“有这个原因。”我低声说,“但归根结底,是因为他选择了帮助那些东西。那些杀了那么多人的、将莫顿变成废城的元凶,摧毁人类社会的天灾。”
“可你没有杀死他。”宣黎说。
我怔了怔,看了他一眼。宣黎满眼写着专注,看起来很想知道我的回答。
“……我做不到。”
片刻后,我对他坦白道:“这很难,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抱歉,我没法像像杀那东西一样杀他。”
撕开它的表皮,能看见千奇百怪的黏液和再生的肉块,核心的手感非常古怪;撕开他的皮囊,飞溅的血和跳动的心脏都是鲜红的,就算是这种人,流出来的血也和我,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而分明都流着人类的血,他对同类却如此残酷。如此……让我感到不真实。
“他要是怪物的话反倒简单了。人类怎么会帮助怪物?我不能理解。”
“那他们的区别,”宣黎思索着,“是手感?”
“你的说法能别这么吓人吗……”
我按住宣黎的脑袋无奈地揉了揉。对于这个问题,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宣黎抬起脸,放眼望去,一层的废墟间许多人在奔走忙碌着,为了日后的行程能够顺利进行,也在尽力维护废城里可有可无的秩序。他又问:“有什么区别吗?”
我在这个不恰当的时候忽然回想起来,那个时候,为了人类社会秩序的延续,珅白离开了我的父亲。这让他一度因此产生了憎恨,坚定地认为那是“失去”。我虽然不这么认为,但也默许了他的说法。因为他们的确曾拥有过彼此。
那样深切的,那么亲密无间。
“……我想,是有区别的。”我说,“但……抱歉,我也说不清楚。”
我只是个遵循者。有一部分人天生是秩序的建立者和维护者,像是珅白。我并非如此,只是因为珅白的血脉在我体内流淌。我想托住他们托住的东西,便如她所愿,逃避许久,最终还是选择执行她的夙愿。
“我也不知道是否该用对待那东西的方式对待背弃同胞的人类。”
我换了个轻松的语气,不动声色地掩盖了自己的困惑和违和感,对宣黎说:“可能以后会知道吧,或许,你也可能比我更早的明白?”我说,“好了,先说到这里,我们已经处理好了,也去帮忙吧。”
“……博士刚刚的联络,计划日期定下了,在四天后。”
“乐观估计,‘密钥计划’的归还概率是24%。结合各方面不确定因素,我认为实际可行度要低于10%。而出于我个人的直觉,或许无论结果成功与否,我都无法再回到陆地上了。成功率虽然极低,但有百分百的延缓率。我认为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