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这么办吧。”他说。
这是一道真正的死命令。在这个节点,男人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因为捡回了一条命而冷汗淋漓。他曾经的合伙人将装满资源的包裹放下,注视着那个大胆到不正常的瘦弱男人,微微倾身,“你的名字?”
“约克。”后者的呼吸粗重了几许,“请把一切……都交给我吧。”
无视了其余人的呐喊和抗议,这两个人顺畅而诡异的沟通结束了,就这样如此轻易便安排了所有人的命运。当天傍晚,那个人便向他们兑现了合作的第一步:他给了他们一个完整的避难基地。不是深蜗在地下的小型避难所,也不是被那些怪物破坏得七零八落的基地残骸。结构完好,功能健全,且短期内无人进入的痕迹。完整,完好,完美。
并且,那是在正常情况下,绝不可能出现在废城的理想堡垒。
——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
获得定居场所的喜悦冲淡了男人的怀疑和害怕,余下的心怀不忿者也一样。是的,那个家伙杀死了两个人,可是那又不是自己,实际上也并没有伤害到我呀。能在这样一座城市里得到安全温暖的居所,这是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就算他是个可怕的杀人狂魔又怎么样呢?眨眼间,方才的种种不快就被抛在了脑后,依然有异议的人的声音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安顿完毕后,那个人临行前告诉他们,明天他会再带来一样东西,那是能让他们在废城免于劫难的事物。有了它,就不用再为天灾困扰了。
在那个时候,男人丝毫没有料想到之后的发展。相较于见到堡垒便无所畏惧的罪犯们,他对那个底细不详的人依然留有一丝担忧。但从好容易获得的避难基地生生走出去对他而言未免太过残酷,男人挣扎了良久,最终,在那个叫做约克的男人向他搭话时做了决定。
约克对别的人都很冷漠轻蔑,唯独对他初见便很是友好,并对他把那个神秘的人带来一事表达了感谢。
“那一位不同于我见过的任何人。哼,虽说我也没见过多少人,都是些满脑酒肉的废物罢了。”谈起那个人时,约克的眼里闪烁着古怪的光芒。而谈到其他人,却是一副厌倦而憎恶的模样。“我叫约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这位朋友,你叫什么?”
“啊……你叫我老丁就好。”男人局促地说。
在约克高谈阔论的畅想和寒暄中,他仅剩的警戒,对罪犯们的忌惮和狐疑被一层层卸了下来。没过多久,男人便沉浸在逃离废城、回归正常社会的美梦中了。只要能得救,那个人身上的一切古怪和不详都可以被当作无须在意的东西一笔带过——
正是怀抱着这般念头,男人失去了从一场闹剧中脱身的最后机会。与之一同被戳灭的是他活下去的信心和得救的幻梦。也是从那一刻起,约克的眼里残存的光消失了,除了“那个东西”和“他”之外,渐渐再也装不下其他任何事物。
次日清晨,太阳缓缓升起,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了祥和安宁的避难基地。那个人如约而至,而他们带来了一只听话的怪物。
——克拉肯。
就像是戏剧跌宕起伏的情节,事情从未遵从男人的意愿发展下去。之后的某一天,他在重重无法忍受的压力下崩溃了,精神恍惚地离开了曾因贪婪而未能放手的避难堡垒,接着便被黑色的现实撕成了碎片。而这一切同样没有遵从约克的意愿,就在老丁死亡的同一天,他的现实和梦想也未能幸免,和基地一起迎来了毁灭。
2110年6月,莫顿北城,某所避难基地,坍塌的地下室内。
约克的一切都结束了。
那群熙熙攘攘的人的声音远去了。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能直接透过被撕裂的地下室、被掀飞的穹顶看见灰黑色的天空。一望无际,深远而无穷,和他的“神明”的眼睛一样。
那个人赐予了他力量,而他也在向那个人投去无上崇拜的时候,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快乐。而那时候起有如流沙般渐渐失去的,或许便是作为人类的本能。他不再恐惧死亡,将自己视作废城的支配者并享受与此,迫切地希望为“神明”带来收获。
但是,但是。——他却失败了。
约克从昏睡中醒来,在那里一动不动待了很久。自从徒劳地企图留住“它”的残骸碎片,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渐渐化为齑粉后,他便像是停止运行的机械般放弃了挣扎。余下的力气,也只够拿去恶毒地诅咒和憎恶坏他好事的家伙们。但即便是他这样残存无几的理智也明白,一切都是徒劳,都是无用功。都结束了。
仰躺着,看着天穹的颜色从黑到白,缓缓镀上一层金边。在某个时刻,突然间,“啪嗒!”,一块落石砸在了他的额头上。约克厌恶地睁开眼,刹那间身躯一僵。
“……!”
地下室和上层的裂缝间,一个身影从上方的开口轻捷地跃下,碎石和钢屑窸窸窣窣地坠了下来。落地的前一刻,他抓住一根斜下来的钢筋缓冲了下落的冲击,近乎无声息地抵达了地下室。那截钢筋被掰得弯成月牙似的圆弧,留下一道清晰的手印。
来者轻盈地落地,掸去肩头的灰尘,向着拼命朝他爬来的约克望去,他轻轻地“唔”了一声,然后单刀直入地问道:“‘它’在哪里?”
约克的动作蓦然按下暂停键,他惨白的面上又附上一层绝望痛苦的灰色,“呜……呜啊啊!我……我很抱歉……!”他哭泣着,颤抖着说,“您交付给我的那一位,它,它已经——”
“噢,它死了。”来人说,“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在不久前……一天,不,两天左右。”
对方陷入了沉默。这对约克而言是堪比地狱的煎熬,但至少现在,他的“神明”并没有为这场可怕的失败而发怒,这让他死灰般的心燃起了几许希冀。他撑着无力的手脚支起身子,仰起脸时瞳孔微微一缩,“您……啊,您这是,又换了一张脸么?”
“预料外遇见了一个人类,并不重要。”
他侧过脸,光影交错间现出一双约克未曾见过的蓝色眼睛,“你刚刚想说什么?”
“是、是!您要找的那个人,我发现了,发现了他的下落!”约克大声道,“可是被他逃走了!他有同伙,十几个人……其中有人用卑鄙的手段杀死了那一位,然后逃走了!”
他充血发涩的眼睛迅速捕捉到,“神明”的表情发生了些微的变化。果然,这才是最重要的。苍白的男人趔趔趄趄地爬起身,“我百分百确定,就是他!和您给我的资料里分毫不差……黑头发黑眼睛的……主城可恶的执行官!绝对没错!只有他们才能无授权进到您的基地里!他把一切都毁了!”
他喘了口气,恶狠狠地道:“还有一个,一个无耻至极的小子,就是他——”
约克的咆哮戛然而止,他踉跄了一下,然后伏地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大滩酸水。这场变故耗尽了他本就缺乏的精力,此刻强撑着意识已是一个奇迹。他的“神明”静静地看着信徒的挣扎,视若无睹,兀自在地下转了一圈,轻轻发出一声吐息。
“这里残留着‘它们’的味道。”他闭上眼,一手抚上嶙峋的墙壁,“一个,两个……嗯?不,只有一个吗……?”
真是古怪。他缓缓睁开眼睛,蓝色瞳孔竖成一条笔直尖细的线,片许后,又恢复成往常的饱满圆形。他转过身,终于将目光放到了瘫在地上呕吐不止的约克身上。如果把生命比作火焰,从他将部分血和骨赐予这个人类之后,那燃烧血脉的火焰已经快将他自身连同精神一同燃尽了。很矛盾,对他而言却是合适的说法。
“等一下,等等!”那个男人顽固地嘶吼道,“我还可以……还可以再来一次!再来一次的话,我一定可以——”
“不用了。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大体位置,下一次我会直接过去。”约克瞬间噤声,不甘地死死望着地面。“给你的那一只残留活动天数是一百天左右,虽然比计算早了一段时间,但最近停止活动并不是预期之外。”他说,“我会兑现约定。你要做的事情结束了,约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