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
那个声音在耳边说。
和那些魔音一样的声音,从未停歇,从未消失的声音。
止住鼻血后,我凭着仅存的力气,拖着仿佛飘在云端的步伐回到了休息的房间。夜深了,几乎所有人都在酣睡。我走到房间的最后几步是摔下去的,我回到自己的位置,软倒下去,昏昏沉沉间还在不间断地思考那些结束的和未被处理的事情:特蕾莎来过又离开了……冲突现场的断臂确实不是格蕾的……亚里斯活着,可是……约克的地下室和他豢养的怪物……诡异的怪物……这些事情,要和队长说……还有虞尧的伤势……宣黎的“电影”……不,这些不能说……只有我知道……只能让我知道……如果其他人看见了——
昏暗中,我的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
我想起了一个人。那个被漏掉的影子。后知后觉地,那张熟悉的、熟悉得让人恐惧的面容浮现在我濒临透支的大脑。我轻轻打了个寒战。
切尔尼维茨。
我想我知道他说的“人情”是什么了。
这是一个错误。我的脑海中警钟长鸣,那个声音一遍遍地重复: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这不是宣黎的错。他诚实而坦率,除了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之外,总体是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但这也不是我的错,我只是……我只是……
我明天该和宣黎说什么?
我将他视作同类,因为这个,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我不想——
“啪。”
就在这时,一根弦,紧绷到极致的弦,这一刻在我脑子里断开了。这瞬间,一切纷杂的思绪瞬间停摆。这声脆响后,我闭上了双眼。随之而来的,是翻滚而上如浪潮般的困倦,和仿佛没有边际的漆黑。
这场梦格外的长,以至于次日清晨到了该起来的点时,我依然睡得不省人事。
“——连晟,连晟!”
“喂!醒醒!”
梦的内容在睁眼的瞬间就被遗忘,取而代之是一串熟悉而吵闹的声音。我昏头昏脑地睁开眼,顿时,红毛那张青肿未消的脸映入眼帘。有那么一会儿,我都没完全醒来,看了看他就要站起身,忽然间眼前一花,咚的倒了回去。
“哇!”红毛发出惊呼,“你没事吧?!”
“……我……没事,大概……”
其实是有事,我的头痛得快要炸开了,红毛猛地抓住我的肩膀将我拖了起来,大叫:“你晕过去了!快起来!我拖你去找医生!”
他很快招呼来艾登一起把我拖了出去。艾登满脸都是不情愿,红毛却打了鸡血似的,分明他腿伤未愈,走路还一瘸一拐,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像重新活了回来,大呼小叫地把我拉去了艾希莉亚所在。她似乎一夜未眠,面色憔悴,看见她的瞬间我就开始后悔被拖来这里。检查完后,艾希莉亚皱起眉头,说:“我看不出有什么大问题。连晟,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艾登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揭我老底:“他?哼,昨晚还在外头闲逛呢。”
话音刚落,我立马感到艾希莉亚如利刃般的目光打在了身上。在这个时间点,我的头痛已经稍有缓解。“虽然我并不建议服用安定剂,但如果有需要,你应该来找我。”她严厉地说,“还有,就算睡不着也请不要到处乱走,这会造成你想不到的麻烦。”
“对不起……”我说。
“对不起……”红毛羞愧道,“医生,给你添麻烦了……”
艾希莉亚摇摇头,面无表情地望向还在嗤嗤作笑的艾登,“你也是。你怎么知道他在外面闲逛的?”
“……对不起。”
好心的医生原谅了我们毫无意义的一次问诊。离开艾希莉亚的房间后,我的头痛得到了缓解,眼前也逐渐清明,因此十分清楚地看见了红毛额上跳动的青筋。他十分愤怒,恶狠狠地瞪着我和艾登,“你,还有你!大晚上的为什么不睡觉?你们在搞什么啊!”
“关我什么事?我不睡觉也没头疼啊!”艾登气恼道。
“我出来走走,”我边走边按着钝痛的太阳穴,“还有……”
随着这阵古怪的疼痛的淡去,昨夜的记忆逐渐浮出水面,掀起翻涌的浪花。——特蕾莎回来了,我把她放走了。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不是能随意告诉他们的东西。我彻底清醒过来,放下手对他们说:“我就是出来走走,然后更睡不着了。”
艾登发出了更大声的嗤笑,红毛长吸了一口气,看上去恼怒又无可奈何。“哈!昨天闹出了那么多事,你这家伙还有力气半夜出去走走?真不知道你是有事还是没事。”
我叹了口气,“对不起,但是现在没事了。”
我原路返回休息的房间,推门进去,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人,“菲利克斯,其他人去哪了?还有——”我停顿了一下,错开视线,“你看见宣黎了吗?”
“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红毛说,“下午要换休息室,伤病都走了,这里就差你了!那小孩也出去了,说要帮你拿两份的食水,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跑着赶过来看看,没想到你在这儿睡得像头猪!”他没好气道,“要不是现在是特殊时期,我刚刚可不会马上拖你去看医生。”
“为什么要换休息室?”我问。
红毛抿了抿嘴,肩膀耷拉下去,“……哈,你睡到现在还不知道,坏消息:我们今天的行动取消了,至少得在这地方再待三天。因为大家状况都不大好,祁队长也发烧了。”
“什么?”我怔了怔,“她还好吗?”
“伤口感染,高烧不退……医生照顾了她一夜。”闻言,我顿时明白过来艾希莉亚为何看上去那么憔悴。红毛怏怏不乐地说,“第二个坏消息,伤口恶化的不止她一个,这会儿能动的人都在帮忙。现在暂时不缺资源,但是人少了……”他声音低下去,“能动的也不剩几个。”
“我收拾收拾,之后就去帮忙。”我说,“凌队长呢?我有事找他。”
红毛移开了目光,支吾道:“大哥啊……”
“他没事。”
接话的是艾登,他伸手一推半开的门,几步越过沉默下来的红毛,两手抱臂说,“但我劝你今天别站在他要走的道上。要听听第三个坏消息吗?”
“怎么这么多事……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反正没一件好事,你睡过了反而走运。”艾登撇撇嘴,“第三个坏消息,凌队长今天就是个活炸药,谁碰炸谁。今早已经吵了两次了。”
“这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可能是我们的倒霉事情太多了吧?”艾登嗤道,他看向我,脸上挂着一种他独有的,半是自暴自弃半是讥诮的神态,“过那座桥就死了那么多人,然后碰见一群疯子,又和怪物干了一架。现在,亚里斯不在了,祁队长倒下了,队里伤一半疯一半……谁再把他刺激疯了,那我们这支队伍,也就算走到头了。”
第51章 隔墙有耳
前一晚,我们耗尽了避难基地的全部能源,以海量炮弹和人力为代价,终于将两只克拉肯——还有约克的手下们从基地中驱逐。随之而来的,是一名同伴的背叛,一位队长的昏迷不醒,以及一半队员的负伤。这是自我加入这支队伍以来头一个称得上穷途末路的状况。以至于此时此刻迫于现状,行动队不得不放弃次日动身的计划于此地暂留。
面对已经没有任何防御功能、并且被怪物和敌人打成一片废墟的避难基地,没有人能为这来之不易的生还感到喜悦。
艾登素来是个悲观的人,但这一次,他或许没说错。
午后一刻,我在昨夜休息的房间收拾艾希莉亚之前给我的伤药,精神萎靡地想着行动队看不到头的未来。被该死的约克等人袭击后,队伍的平衡被打破了。如今能够参与作战的武装人员皆元气大伤,祁灵病倒,亚里斯失踪,至于凌辰……在红毛他们口中他似乎受了很大刺激。只剩下戚璇一人勉强顶着,而她之前同样参与了作战,想来也是心力交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