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82)

2026-01-06

  硝烟弥漫间,若干人的影子在晃动,张牙舞爪,像是丛林里跃动的野兽。他们手中大把的枪炮好似不是兵器而是玩具,正在肆无忌惮地挥霍子弹。亚里斯的蓝眼睛映着这些人的群魔乱舞,他吐出一口血沫,奔跑中飚出句脏话,忽然转头突兀道:“刚刚的,不要学。”

  ——你刚刚说……

  “咳咳!”亚里斯大声咳嗽起来。

  火光冲天的炮弹坑洼地渐渐远去,但没过几秒,下方的地面突然崩裂,几股浓烟自后方轰然喷出!蓝眼睛的年轻人猛地松开手向前一推,距离骤然拉远,眨眼间天摇地动,视野旋转数秒,眩晕中恢复了往常的高度。

  “我”勉强着地,然后骨碌碌滚了出去。

  在遍地导弹碎片和嶙峋石块中滚过,最终重重撞上一截翘起的火红钢筋。钢筋烧得卷起,顷刻间挂住了半条臂膀,鲜血喷射而出,手腕的黑色装置哔哔作响,已经开始融化。

  ——袖子,必须要把袖子拢起来……

  视野忽然一转,几尺以外的地面上,正躺着的亚里斯。

  他轻微地抽搐着,渐渐的,那动静小了下去,不断有血从他的口鼻和眼角溢出。两块锋利的导弹碎片贯穿了他,将地面砸出数道深坑,将他以一种标本般的姿势固定在了地上。裂缝间逐渐填满了殷红的血水,更多的血像溪流,汩汩蔓延开来。

  有人在咆哮,有人在尖叫,乌黑的浓烟和几乎冲上天际的火光遮蔽了视野,没有人留意到这里。坑洼的地面裂痕,导弹碎片和四处可见的、足以将一整个融化的高温烈焰堵住了退路。

  “嗖嗖嗖——”

  眼前白光一闪,几声惊恐陌生的大叫迭起。时间仿佛停滞了,抬眼看去,半空中数枚失控的流弹在苍穹划过几道灰色的弧线,歪歪斜斜地从天而降。如果它们对撞并嵌入同一片地面,那瞬间或许整条街都会被轰飞,不论敌我地带走许多人。他,她,还有他……

  ——他们都会死。

  【停下。】

  时间定格在这一刻。

  下一秒,“我”还能动弹的手脚一齐用力从钢筋上倏地翻了下来,刺啦一声响,骨头和血肉组织齐齐爆开,只剩下一条手臂血淋淋地钉在那里。紧接着,视野倏地上升,直至云端,眼前的事物变得又矮又小。

  飞射而来的火红导弹猛扎入浓烟之中,却在立地面两米高的位置堪堪停住,像是按下了暂停键,摩擦中发出令人头脑眩晕的扭曲嚓嚓声。深黑的硝烟中,一个巨大的影子拔地而起,昏迷不醒的亚里斯、后方不明所以的人群都被笼罩在其中。

  “啪嗒,啪嗒,啪嗒。”

  黏稠的液体一团一团砸在地上。红雾漫天,浮在半空不出数秒便被高温蒸发。警报的信号在体内疯狂跳动,“我”缓慢地张开“手心”,四枚爆开的同时被捏碎的导弹混着组织液淅淅沥沥掉了出来,锵啷几声闷响。

  掀飞街道的爆炸死在掌中。另一只“手”分叉下降,探出很远一段距离,试探而缓慢地盖住了亚里斯血流如注、翻出骨头的温热的半身,旋即猛地嵌入其中。“我”悉心地翻找着,导弹碎片噼里啪啦翻了出来,一秒,两秒……体腔内血肉拼接汩汩有声,骨骼相撞咯咯作响。

  蓝眼睛的年轻人在昏迷中猛烈咳嗽起来,口鼻呛出大片血沫,哗哗涌出。然而片刻后,他的伤口依旧鲜红,失血却逐渐停止了。

  半空的巨影摇摇欲坠,随后啪的断开,沉沉坠了下去。

  “嘭!”

  视野下降回原来的高度。短暂的眩晕后,烧毁的末端重新运作,生出崭新的血肉,不出几秒,手臂回来了。

  在这个时候,“我”似有所感,猛地转过头,在逐渐消散的迷蒙烟尘中看见了另一个人影。是那个半边脸上纹着狼头的高大青年。他投来了一道目光,片刻后,那副结实的身躯如同海浪般战栗不止。他张了张口,吐出一行颤抖的字:

  “你……你们到底……”

  ——啊。

  ——被他看见了——

  “啪!”

  画面突然断线,意识蓦地上浮。一阵天旋地转后,我回到了昏暗阴森的基地洗手间。我下意识眨了眨眼,脚下顿时失力,扶住洗手台才勉强站稳。过了不知多久,我转过头,看见宣黎站在身边。他的眼睛圆润而平静,神情毫无波澜,并且看上去有点困了,轻轻打了个哈欠。

  我看着他,从脊背泛起一股刺骨的凉意,然后是可怕的眩晕。

  “……”

  在这天旋地转的晕眩中,我缓缓地说:“我刚刚好像在做梦。”

  宣黎抬起头,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的。”他看见我的目光,开口提议“要重放一遍吗?”

  他的语气像是在问:你要添杯热水吗?

  “——千万不要。”我说,“这又不是看电影。”

 

 

第50章 逃避

  我看见一堵高墙。

  那并非是任何实质存在的砖瓦石块,而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精神的累积与堆砌。在看不到尽头的高空之上,它垂下巨大的阴影,阴影的枝条缓慢而规律地敲打地面,让我的脚下有如地震般颤动。嚓,嚓,嚓。一声声裂响,那组成高墙的石头从顶端处开始寸寸崩塌,不断滚落下足以压扁百人的巨石。

  到眼前时,我看见沉重的石块裂开,绽成千奇百怪、连篇断续的语句。

  【阿尔法……最初……】

  【……海的门……必须……】

  【血脉……否定他的义务……】

  【……呼唤我……】

  【……呼唤……祂。】

  【……妈妈。】

  成千上万的它们坠落而下,伴着潮汐的深寒和母胎中流动的咸腥,很快淹没了我。一些锈迹斑斑,来自遥远的过去;一些崭新的,则来自我的眼前,是投射进我脑子的一场“午夜电影”。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秒,像是浮出水面,我骤然从无法回避的窒息中回过神,那些仿佛还映在视网膜上的火海、鲜血和硝烟消失了。我半跪在基地的破烂隔间,冷汗涔涔,撒了一地的碎玻璃片迎着月光,波光粼粼,映着我惨白的脸。

  啪嗒,啪嗒。

  ……血。

  我抬起发抖的手,用力掩住了口鼻,大口喘气。低下头的时候,看见宣黎正紧紧抓着我的衣服,往常平静得不见任何波动的脸上是做错了事的惊惶和不知做错了什么的迷茫。看见他的脸,我这才想起来,刚刚挣扎着说完那句话后,我彻底被巨大的眩晕包围,失去了意识。

  见我醒来,他松了口气,唤道:“爸爸。”

  ——够了。

  “爸爸?”

  ——不要再……

  “爸……”宣黎顿住了,依旧茫然地看着我,声音低了下去,“连晟。”

  我转过头,打了个带血的喷嚏。

  “……宣黎,你先走吧。”

  我摇晃着站起身,小心注意不让血沾到衣服,“我们明天,明天再讨论这个问题……还有,别放那‘电影’了,我实在是……”

  我没有看他,但能感觉得宣黎宁静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无声无息地移开了。他和往常一样乖觉而听话,像只无害而纯真的小猫,低低地嗯了一声,一个人轻轻走开。脚步声远去后,我原地趔趄了一下,猛地扒住墙壁。

  ……这只无害的、纯真的小猫,我在废城的第一个同行人,栗色眼睛的少年,乖顺听话的孩子……片刻前才为我展示了于我而言不亚于地狱的可怖图景。而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我扣住墙壁的裂缝,感受着指尖的锐痛,缓缓蹲在了地上,任由血和冷汗一滴滴落在地上,和之前留在这儿的血渍融为一体。

  我开始感谢在这里发疯的那个人了,至少到了天亮的时候,不会有人注意到还有第二个人留下了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