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黯淡了一瞬,“所以约克在这上面倾注了许多资源。他自称对‘找人’很有心得,他已经找了两个月了……对了,他每过两天都会去地下室,我不知道他在那里干什么,也没问过别人。看他们提起那件事的反应,那底下肯定没什么好东西。我听说你早些的时候掉到过地下去,那地方没什么异样么?”她警告道,“不论如何,你最好转告其他人,没事干别往下面去。”
“……噢。”
关于这个,我可太清楚了。我想,那下面的确是没什么好东西。
第49章 午夜电影
三分钟后,特蕾莎驾车离开了基地。
我像之前答应的那样,没有妨碍她,在原地眼看着双人载具疾驰的影子越来越小,逐渐与黑夜融为一体。说确定她离开后,我迟迟没有回房间的心情,打着手电筒把四号仓库的旧锁拆了重装,加上一道新锁后,拖着虚浮的步伐心缓缓往回走。
特蕾莎的事情暂且算是告一段落了,我心神不宁地想,但是,现在又多了一个问题。
特蕾莎最后的话是个引子,而她掌握的“证据”间接性推翻了我最初的想法,即,冲突中的死者、那条断臂的主人是下落不明的格蕾。但对于那场伏击,我实际上只是个旁听者,仅仅根据情报信息和现场推测了当时的状况。而与我详谈过此事的人只有虞尧和特蕾莎,他们的证词却又出现了明显的冲突——尤其是在有关亚里斯的下落上。
这位青年失踪数日,至今生死未卜。虞尧说他最后一次见到亚里斯是遇见我的前一日,但在特蕾莎口中,她的证据表明蓝眼睛的年轻人早在伏击当日当场死亡,生死未卜的人是失踪的格蕾。他们提及的共同点,只有那条留在现场的断臂。
没有人能在那种伤势下存活,我亲眼看见了血淋淋的死者肢体,这点不会有错。
那一天,在那个地方必然有一个人丧生了。问题在于,那个人是谁?
不论从哪个角度思考,我都更倾向于相信虞尧的说法。但是,那条残肢上焦黑的痕迹毫无疑问也是真的,我在伏击现场发现的断臂上留有和特蕾莎描述中同样的痕迹。在这件事上,特蕾莎没有撒谎。而约克,这个该死的混蛋用这个证据怂恿了她,告诉她“格蕾还活着”。
照这么说,那条手臂真正的主人应该是亚里斯……呃,可是难不成和虞尧一起行动的那个他其实是幽灵?那可真成鬼故事了。我扯了扯嘴角,随即想起金骨滩那则神秘的报导,假扮成丈夫的怪物藏在人群中、最终杀了所有人,顿时不笑了,在六月的夜风中打了个寒噤。
我现在有两个猜想,其中之一便是如上所说的“鬼故事”。
那则神秘报导的真实度存疑,一度被认为是灾厄初期无良媒体为博眼球造假的猎奇新闻,毕竟之后从未听说有人在克拉肯群体中见过那种案例。但在经历了这么多、亲眼见过那些千奇百怪的怪物后,我无法再笃定那一定是谣言。因此,虞尧遇见的亚里斯其实不是他本人,而是别的什么东西——这种情况是真相的可能性虽然无限小,但并不是零。
至于第二个猜测……
一层大厅不见艾登的身影,他大概是已经回去了。趁他不在,我飞快走回了休憩的房间。房间内很安静,轻微的鼾声一阵一阵。我在门口站了半晌,深吸口气,轻手轻脚地走到宣黎旁边蹲了下来,幽幽地注视着他。数秒后,宣黎睁开眼,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看着我呆呆地打了个哈欠。
——跟我出来。
我无声地打了个去外面的手势。宣黎看了我一眼,眼中很迷惑,见状还是掀开毯子起身跟我走了出去。洗手间这会儿没有人,一脚踏入时我看见了地上的几点干涸血迹,脚下一顿,旋即想起这里应该就是艾登所说的,队内有人失控的现场。
玻璃碎裂,大门漏风,地上可见斑斑点点的血迹。碎玻璃上的水痕泛着一层幽幽浮光。要不是没别的地方去,我也不想在这种环境多待。我越过血迹将门掩住一半,咔哒一声轻响,门虚虚地关上了。寂寥中,不知何处的漏洞透出的呼呼风声越发清晰,另一头的世界短暂地被我隔绝在身后。
我转身望向少年。
行动队遭到伏击当日,失踪者三名,分别是虞尧、亚里斯和格蕾。现场只有一滩难以辨认的肉泥和一只血肉模糊的断臂,兼之生还的虞尧的证词与特蕾莎出现了明显冲突,无法由此进行排除。但是,倘若那个时候虞尧对“那东西”的推断是正确的,而且他和特蕾莎说得都是真的呢?
——一切取决于宣黎的回答。那一日,极有可能无人丧生。
“我不在的时候,约克他们偷袭队伍的那一天,你做了什么?”
宣黎歪了一下头,看上去很疑惑。
“……换个说法吧,”我吸了口气,“祁灵当时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像是一个手环,戴在手上的东西。”
宣黎想了想,缓慢地对我点了一下头。
“它去哪了?”
宣黎仰起脸,看神情似乎在思考。过了一阵,他冷静无波的表情像是裂开了一道口子,变得有些沉重。
不知为何,我从其中读出了一点“还是来了”的意味。
半晌后,他抬起左手——我猜也许是曾经佩戴过那东西的手,手腕像没骨头似的晃了晃,语气平静得诡异,回答道:“烧断了。”
“什么?”
“烧断了。”
“什么意思?”
“就是,烧断了。”
“……”
要想从宣黎口中提取有用的信息,往往需要反复和漫长的追问。我偏过头按了按太阳穴,轻轻叹了口气,正打算接着说话,这一瞬间和少年对上视线。他歪了歪头,那双栗色眼睛中的瞳孔忽然笔直地拉长,变成一条尖锐的竖线。
这个瞬间拉得极长,就像有人忽然在我脑子里点了一包炸药,轰的一声,我的整个眼前都黯了下去。我吓了一跳,用力揉眼,再睁眼时,只见视野一片混乱,剧烈晃动着,旋即骤然爆开大片大片炽烈的火光——
赤红漫天。风声呼啸,视野内地面寸寸开裂,灰黑色的浓烟平地而起,飓风般铺天盖地卷席了大地。
“轰隆!”
“我”睁开眼,看见了铅云密布的天空。
不远处,又一颗裹着火星的弹丸嵌入地面。落地的瞬间掀飞一片地皮,街道彻底变成废墟,远远传来朦胧的惊叫、怒骂和哭泣。再一眨眼,熊熊烈火和折射着耀眼火光的冰凉枪口已将前后退路尽数堵死,无处可去。
“他们……他们有枪?”
“冷静点!对方的射程还没到这里,必须马上让所有人集合!队长!”
“那群天杀的王八蛋……不知道他们什么打算,现在附近的有多少算多少先跟我撤!立刻马上!——走!”
“姐姐,我姐姐在哪?!格蕾,格蕾——!”
“切尔尼维茨呢,他还在物资那边守着吗?!”
“喂!那个小孩不见了!”
“偏偏挑这个时候打过来……落单的太多了——等等,那里很危险……虞尧!回来!”
“凌辰!带队先走,我跟他们去疏散……”
赤红的火焰呼啸着划开了天际,撕裂大片云层,地面上方几米因高温模糊起来。所有人都愣住了。在这时间凝固的一秒,“我”眼前的视野忽然一转,穿过烟尘,与蓝眼睛的年轻人对上了视线。
亚里斯。
他瞳孔骤缩,蓝色的眼睛里映出即将爆开的火光,下一刻他拔腿猛地冲了过来——“轰!”
一声巨响,视野天旋地转。紧接着是几个翻滚和数下颠簸,视野倏地升高,离火光炸开处越来越远。颠簸途中,依稀可见有几泼温热的液体洒在地上,亚里斯身轻如燕,越过一道道障碍,胸腔内传来剧烈而断续的咳嗽,不过数秒,地面又是一阵弹跳般的震动。他一个趔趄嘭地摔倒在地,旋即猛地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