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80)

2026-01-06

  她停顿了一下,垂下眼,“……我是个胆小鬼。和你们不同,为了活下去,我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她轻声说,“就是这么回事而已。”

  我看着那张与失踪的格蕾酷肖的脸庞,手臂微微抖了一下,手电的光源也随之一颤。

  “……我不是为了听你道歉来的。”我低声道,“约克对你说了什么?”

  特蕾莎低着头,没有说话。

  “是格蕾的事吗?”

  “——”

  这句话像往她脸上打了两拳,特蕾莎脸上露出了被刺痛的神情。果然如此,我想。刺伤她并没有带来报复的快感,我垂下眼,道:“我在那之后问过约克,他告诉我了。”

  在地下密室,我拆解怪物的途中,约克醒来过一次。那时候我问过他一些事情,大部分他选择以怒骂和胡言乱语应对,唯独提及特蕾莎的时候,他的语气充满厌恶与鄙夷,少见地用话语回答了我的问题。

  “那个女人?你们的叛徒?”

  约克啐了一口,“我本以为她能有点作为,但本质上也是跟其他人一样的废物。这也没什么,最起码她在你们中间算是勉强乐意当个人的。我本来想找个男人去做事,但关着的几个男人全都是吓破了胆的废物,我才选了她!她一直跟我说要去找人……找谁?关我什么事?”

  “威胁?哈哈哈,我需要威胁人?你在跟我说话吗?”

  “我只是实事求是地把现状告诉了她呀。那女人在找失踪的姐姐,你不知道吗?只有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活下来本就困难,那还是个手无寸铁的年轻女人……你明白吗?”他嘻嘻笑着,喘息着说,“啊……瞧瞧你,你们这群伪善的家伙……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在装傻?老人,小孩,女人,受伤治不好的废物,疯了的人……这些人在废城的最底层。当然了,当然也有例外,比如祁灵那种只会咬人的疯狗。那些底层的家伙碰见‘它们’就会死,只是手无寸铁的女人更可怜点,运气不好的,碰见人也会死,更可能生不如死,所以她们没什么用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你这疯子,明明已经在做这种冒犯神明的事了!居然还有脸发怒?因为我?因为真相?还是不相信?你去瞧瞧看吧!这座城市里有多少新鲜的尸骸!有多少是被天灾摧毁的?又有多少是被人杀的!你杀过人吗?哈哈,你去试试吧……只要你试过一次,你——”

  我把他的头按进地里,约克安静了。我缓缓蹲了下来,在密室发了一阵呆,再次回过神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无法发自内心地仇恨特蕾莎,哪怕她曾想杀了我。我想起她,接着就想起不知踪影的格蕾,心中感到伤心,也感到悔意。

  我感到后悔,因为那时候不敢开口,不敢面对特蕾莎痛苦绝望的脸,而没将格蕾可能的下落告诉她的妹妹。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连晟。”

  特蕾莎仰起脸,她的面孔忽然变了,漂亮的眼里有祈求,神情和从前一样,看上去友善而温和,并且十分无害。只有亲历过这一切的人才能知道,她的执着不输任何人,需要的时候,也能做到不择手段,“别再问了……让我走吧,我们之后不会再见了,不是吗?这种小型载具,你们也不会用上的。”

  我没有理会她的请求,“约克说过,只要你当卧底监视我们的队伍,他就给你足够的物资、放你离开基地,是吗?”

  “……”

  “所以,他不知道格蕾的事情。”我握紧了手电,低声说,“我也没有及时告诉你。特蕾莎,我其实去过了你们被伏击的现场,那时候亚里斯、虞尧和格蕾都失踪了。我和虞尧汇合后他告诉我,那之后——”

  “够了。”

  特蕾莎突然开口,声音冷如寒冰。她的两手紧紧交叠在一起,手骨发出轻微的响声,“就连你……你也要说姐姐她已经死了吗?!我不会相信的。我从约克那里看过了,那些不清不楚的东西根本谈不上证据!”

  她的胸膛因愤怒剧烈起伏着,怒视着我:“怪物的残骸和人的断臂,是吧?我早就知道了!”

  “虞尧活着,我知道。但死在那里的人就一定是姐姐吗?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觉得是亚里斯?为什么不觉得是其他人?你凭什么认定死的是姐姐?!”

  不等我接话,特蕾莎咬着牙说,“连晟,你能确定那只断手是谁的吗?在那种状况下残留的肢体残骸——你能发誓那一定是格蕾的,而不是其他人的吗?”

  “……”

  “你不能,你做不到!没有人能做到。”她喘了口气,紧握拳头做了个深呼吸,目光重又变得冷漠而坚定,“但我有证据。我亲眼看见了现场录像,也能确定它没被篡改,何况那群人本就不知道这些事。如果你去过现场,那么应该也看见了:那只断臂上有一块黑色的焦痕。那是出发前队长……凌辰下发的定位手环的痕迹,它是避难舱体的遗留物资。我记得非常清楚,手环数量有限,亚里斯戴了,因为他之后有去附近勘测的任务,我和姐姐都没有戴。”

  她一字一句地说:“所以,那里的死人,不可能是格蕾。”

  我怔住了。

  特蕾莎用狠厉发亮的眼睛用力看过来,似乎希望能看到我被驳倒的反应。但显而易见我让她失望了。我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刹那间脑海中掠过数片疑云——我的确在那个现场的断臂上看见了特蕾莎所说的痕迹,也曾在发现队员损毁终端的现场见过那样的手环。那东西可能确实如她所说,只是爆炸中遗留的焦黑,并不足以构成证据。

  ——常理来说是这样的。

  “有多少人戴了那样的手环?”我忽然问。

  “不可能是别人了。”特蕾莎冷冷地说,“你不是不知道,他们都活着。”

  “你有印象吗?”

  特蕾莎拧起了眉,不解地看了我一眼,片刻后道:“不多,七八个吧。基本是武装人员,对讲机在桥上毁了不少,所以才用了它。”顿了顿,她想起了什么,又道:“你带来的那个孩子也戴了,因为他总是想离开去找你,祁灵怕他走丢也给他戴了一个。虽然他之后还是跑了,但好歹找了回来……”

  说这话时,她的表情微微缓和了一些,像是在想象一场属于她的重逢。少顷,她又绷起了脸,抿着嘴盯着我,向着载具的方向退后一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一个问题。”

  “说了你会放我走吗?”她冷笑道。

  “会。”我吐出一口气,抬起眼,“我说了,我本来就没打算截下你。”

  特蕾莎微微一愣,狐疑地看着我。

  “你当时放走了菲利克斯他们。”我向旁边让开一步,“虽然也算不上什么将功补过,但如果你没提前放走他们,约克十有八九会把他们当成人质,或者直接杀了。队里的人也是知道这些,当时才没说什么。”想到这里,我又道:“你那晚只供出了我一个,之后也只想杀我,是吗?”

  “这还不够吗?”

  “够了。”我低声说,“但是无关紧要了。无论是你,还是你想做的事。”

  特蕾莎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少顷肩膀放松下来,沉声说:“你有什么想问的,说吧。约克的事情我不大清楚,如果你想问他有什么图谋,我不知道。”

  “他有和你提过,为什么要找虞尧吗?”我开门见山道。

  “噢,那件事。”特蕾莎又退后一步,斜靠在载具上,“没说过。但他经常提起要找一个人,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是虞尧。我还以为那个人是他精神分裂的臆想呢。”说着,她嗤了一声,“不久前,约克时不时会让一些人出去打探消息,就是为了找他。但你也知道,只靠人力找人很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