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89)

2026-01-06

  “不是说这个。”我说,“凌队长,别总皱着眉,看你眉毛上的疤都裂了。”

  凌辰锋利染血的眉角重重跳了两下,似乎在忍耐,他没碰那袋水,缓缓吐出一个字:“说。”

  我咳了一声,在他面前坐下,两手交叠,郑重地说:“凌队长,如果你确定接受我们暂时的合作关系,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认为我们不该在这里久留,最迟明天早上就要离开这里。”

  凌辰诧异地看着我,眉角的血痂洇深了一道,这让他面容仿佛被笼罩在阴影中般沉重,“你的理由是?”

  “这里很危险,不是能久留的地方。”

  “祁灵和武装人员伤势未愈,贸然离开只会更危险。”他说。

  “我们预计要在这里待多久?”

  “至少三天。”

  ……太久了。我心里微微一沉,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清了清嗓子说:“凌队长,这是我根据专业知识提出的建议,这座基地的能源已经无限接近于零,能源灯的开关还能启动已经是个奇迹,如果遭到克拉肯袭击,我们几乎没有反抗和逃脱的机会。仓库里有足够搭乘所有人的避难舱体,虽然规模不如之前的那一辆,但待在那里总归比在基地停留安全。”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风险。”他说,“为了这个,你要我临时变更计划?在刚刚更改计划的几个小时后?”

  “大家只是知道风险,但我们现在完全没有应对风险的策略——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说的。”我低声说,“我本以为今天会照常出发,但今早的命令来的太早,再加上我也犹豫了一阵,拖到了现在。队长,我知道频繁更改计划影响不好,周围可能到处是克拉肯,面对它们,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避难舱体里没有医务室。”

  凌辰依然皱着眉,但他的语气并不坚决。我能听出来,作为做决定的人,他也无法保证这个选择正确。于是我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在这儿静待着,大家的警惕只会比移动中更低。而且在防御安全方面,我很确定,这座中型避难基地不如外面一栋普通的楼房,任何被克拉肯撕裂过的建筑都会变成这样。它的防御系统已经彻底毁了,外部的防御设备也全都被踏平。在能源罩损毁前,内部就算报废十个房间也能继续投入使用,但一旦能源罩损毁……实话实说,失去防御系统、天顶还被开了个洞的基地对那东西来说,不比一张纸厚上多少。”

  我微微停顿了一下,接着道:“正常来说,除非再没有第二种手段,否则我们都该放弃这里作为据点。”

  我想起那座曾让我待了七个多月的小型避难基地,它像是一座孤岛,静静地沉在公寓楼地底,我和若干人被逼到绝境,蜗居于此,在不见天日的地下日复一日地看着轮播的新闻,麻木地等待,渐渐的,基地里的人越来越少了。而我一直等到网络瘫痪,等到基地被怪物砸出一个洞才选择离开。

  那座临时基地没有携带高强度能源罩,如果换做昨日所见的克拉肯,它大概吃不了一下就要被碾成齑粉吧。而待在那里的人……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除了临时起意离开的我,当时仅剩无几的人们都选择继续留下。

  因为尝试离开的人都死了,如果我没碰到这支队伍,恐怕也没什么好下场。

  凌辰掀起眼皮,他看上去有些惊讶,带着点嘲讽地说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也会打研究部门的官腔了?既然这么说了,你不会不知道吧,废城本身就是个大型非正常实验场,如果一切都按着你们那套理论化的规矩来办,这里所有人都早在这里死上百来回了。”他冷冷地看着我,“你难道没在莫顿的桥底下睡过?没在危楼里待过?没有在被炸毁的枢纽通道过过夜?”

  “危楼待过,枢纽通道睡过,就是没在桥底下睡过……噢,当时从鹰啸桥上摔下去后倒是昏了一阵。”凌辰眼角不自然地一抽,我叹了口气,“凌队长,我是没得选啊,如果有任意一辆安装了防御系统的载具存在,我一秒都不会犹豫,并且非必要不会离开载具半步。”我再次抬起眼,“和我那时不同,现在我们有的选,我们有第二种手段,你觉得呢?”

  “有的选,”凌辰重复道,“你是这么认为的?”

  “……我是。”

  凌辰陷入了沉默。我忐忑地等待他的回答。

  推他做出这个决定,在我看来是非常重要的。如果他需要,我可以立马发誓,刚刚所言一切都是如假包换的真话,相关知识情报也丝毫不作假——只在对克拉肯的袭击风险方面稍作夸大,但既然他说那东西也有行事无规律的,那么这一条严格来说也不算夸张。

  凌辰却一时间没有再做追问,他眉间的嘲讽和不满消散了,化作一团沉默的阴云。我能看出来,他正在思考我的建议。片晌后他眼皮微动,那双鹰似的眼睛审视地投来目光,“避难舱体更加安全,这是你作为‘未来的研究员’的判断吗?”

  “可以这么说。”

  “你能确定?”

  “我可以确定。”我加重了语气,“不相信的话,如果你问林先生,他应该会给出一样的答案。再者说,”我提醒他,“凌队长,你不是最想早点动身的人吗?”

  过了良久,凌辰收回目光,不冷不热地说:“我会考虑。”

  “……好的,太感谢了。”

  他没有给出准确的答复,但我还是狠狠松了口气。站起身的时候,他叫住了我,“连晟,”自打相识以来,他叫到我名字的次数屈指可数,“我记得,你之前是一直求稳妥的那派,为什么突然急着走了?”

  “因为这里太危险了。”

  “至少这是个避难基地,不是吗?”凌辰说,“你从前可是支持祁灵的,不确保安全就不支持动身,”他轻哼一声,“现在能提意见了,反倒变心了?”

  “我……”

  我张了张口,忽然愣住了。这瞬间,我的心底涌现出一丝不和谐的迷惑:说服凌辰尽早离开的理由非常多,也许是因为基地被两只克拉肯一锅端后实在太危险,也许是因为亲眼看见了地下的可怖景象,让我认定这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也或许是因为我被凌辰影响,想要更早脱离废城……但硬要说的话,真正的原因,应该是我个人的、一种直面危险的直觉。

  我想起那股深入骨髓的寒冷,五脏六腑都哆嗦了一下。但不论如何,完整的实情没法和凌辰全盘托出,但我的心情和想法毫不作假,能够赤条条从胸膛里扯出来摆在这张桌上。我两手按着桌沿,说:“好吧,队长,如果你想听实话……”

  我重重吐出一口气,认真地说:“因为我害怕。”

  当日入夜前,凌辰下达了新的指示:计划临时更改,明日午前出发,继续往莫顿城的边境移动。听到这个消息,我狠狠松了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和喜悦:总算,总算能离开这个破地方了!天知道我多想马上跑路……行动指令传开后,队员们一如既往地服从,但也不免产生了疑惑,有许多担忧的声音浮出水面,忧心祁灵队长的身体安危,也忧心凌辰队长的精神状态,更多的,是对频繁更改决策的担忧。

  我把观察到的队员的疑虑转告给凌辰,凌辰没什么表示,面无表情地把烟头在掌心碾碎。

  “你知道因为临时改变计划,我今晚要处理多少东西吗?”他说,“我可没工夫管这些。”

  “……也是啊。”

  “这是你提出的建议,你来想想办法吧。”他甩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换做从前,总是有亚里斯来中和这些声音,消除队员们的不安。如今他下落不明,还被约克他们囚禁的时候队员们还常常谈起他的下落,而今从那群人的魔爪中挣脱出来,经过一日的休整,大家像是回过了神来,不约而同地保持了缄默,假装这位可靠的成员只是为了脱离约克的控制选择暂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