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90)

2026-01-06

  那个黑发蓝眼的年轻人的消失,就像生锈的齿轮失去了润滑,平时如常,一旦启动载具,那些细微的磨损和杂音瞬间变得明显无比,甚至于寸步难行。

  ……大家都很需要这样的人。

  自从和凌辰勉强达成合作——其实我更愿意称为“达成共识”后,我就开始寻思自己能做些什么。我们刚刚渡过灾难,特蕾莎的背叛带来的浪潮还未在众人心中平息,又撞上了炸药包似的情绪不稳定的凌辰,想来有不少人暗地怀疑计划的临时改变是否正确。我无法取代亚里斯的武装价值,那么至少要代他和凌辰发挥一些安抚的作用。想到这里,我决定先去找红毛和艾登聊一聊,要是能让队里最聒噪也是传播消息最快的两个人稳定下来,没准也能给其他人稍稍降降温。

  然而我动身的时候,却在集合的大厅瞧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传言高烧不退的祁灵额上贴着一块降温贴出现在众人面前。据艾希莉亚所说,极度疲惫造成的高热引起了祁灵身上数道伤口的炎症,她此刻应该躺在医务室的床上昏睡,明天再被众人齐心协力搬上舱体才对。见她出现,大家都吃了一惊,甚至有人试图去碰祁灵的脑门,还没靠近就惊叫,“队长,你烧糊涂了!”

  “我没有!”祁灵立马反驳,她除了面色红润得不正常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竟然比平时还要明亮。嘈杂间,她唰地转身,一把拦住大呼小叫冲出去要叫医生的艾登,即便是在伤病中,她的力气依旧很大,把艾登拉得一个趔趄后,周遭渐渐静了下来。

  祁灵松开手,原地驻足,望向众人。

  “大家,请静一静。”年轻的队长咳了一声,说,“我有话想说。”

  队员们不说话了,艾登嘟囔着退后,被红毛狠狠拉回了人群中。我看向前方,在祁灵的眼底里看见了一片清明。

  祁灵道:“今天两次改变行动计划,是因为我,各位,对不起。”人群中微微骚动,显然有人并不这么认为。“坦白的说,因为状况频出,这时候做任何决定都很困难。第二次改变计划的原因刚才凌辰和戚璇已经和大家说过了,这是再三思考后的结果,我认为这是合理的决定。”

  她沉默了片刻,说:“白天我昏迷的时候,凌辰替我做出了判断。我和凌队长总有些决定不对付,也时常争执……但直到今天,我们都没有后悔过当初的合作,我们最初约定过,如果其中一方倒下,另一方要承担起所有成员的生命的责任。”

  “这是很艰难的‘任务’。”她说,“但我相信他能做到。在对克拉肯作战的方面,凌队长比我经验丰富,也因此屡次负伤。战场上,我最放心把后背交给他。只是……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我希望在场所有人都能参与决策的判断。在此之前,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是怎样的决定招来的结果,我们都会站在最前面,保护所有人的安全。”

  “活到这里的每个人,我都发自内心的感到尊敬,你们都是比我厉害得多的战士。对于离去的人,我感到非常……非常遗憾。无论是不幸离开的,还是自愿背离我们的。”她轻声说道,那串从未银色军牌在胸前微微一晃,流淌出月华般的光泽,映在祁灵年轻得有些稚气的脸孔上,她缓缓地报出那些离去的人的名字,“托尔特,施椛,泽尔金……特蕾莎。而亚里斯,他至今下落不明,但在亲眼看见他之前,我不会认为他已经不在了。同样,在走到最后一步之前,我也不会放弃。”

  “各位,我们离莫顿城的边境已经不远了。请相信,我们一定会活着离开这里,”她一字一顿地说:“离开这座废城。”

  “……”

  四下静得落针可闻。我无法掩饰惊讶,半张着嘴看着祁灵。这是我头一回从她口中听见不带任何勉强的、称赞凌辰的话。大多数时候,她对着凌辰总是难掩不满。虽然我能想到,在这时候公开说明目的是为了安抚众人的情绪……可祁灵向来是个直率的人,从她的话语里我听不出虚假。数秒的安静后,有人站起身来,大声应和道:“祁队长说得对,咱们一定会活着出去的!”

  “我们都活过多少坎了,连约克那混蛋干的恶事我们都挺过去了,怕什么!”

  “亚里斯那家伙当然不会这么容易就没命!”红毛叫道。

  “我相信队长的判断,没有你们我早就死了!”

  “我也是!”

  围在这里的人们,已经比我加入时少了许多,“死亡梁桥”夺取了近一半人的生命,这些稀薄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竟然有了浪潮般的回音。黑色短发的年轻女孩站在前方,几不可查地吐出一口气,我看见她表情中的严肃慢慢消散,一下子轻松起来。

  然后,我想起了傍晚才听见的虞尧和凌辰的对话,环顾周遭,没有看见凌辰的身影,也不见戚璇。他们似乎一开始就不在,大概是去忙出发前的准备了。一想到之前提及的,凌辰对祁灵的种种隐瞒,我不由得五味杂陈。他们的矛盾是真的,战场上的信任也是真的,不同的是祁灵认为最艰巨的“任务”无非是带着所有人活下去,后者暗地里则背负着他认为比这个更重要的东西。

  怀着复杂的心绪,我陪红毛去检修载具的路上撞见了凌辰,红毛小心翼翼地问候他的大哥,见后者情绪终于恢复正常便放下了心,大大咧咧地说:“大哥,看你跟祁队长和好了,我们可都放心了!”

  凌辰皱起眉,“和好?”旋即否定道:“我们没吵架。”

  红毛嘿嘿笑道:“那就更好了!”

  说完他一头扎进检修的海洋里。凌辰向我抛来一个眼神,我会意,和他往边上走了两步,他问:“这是什么事?”

  “嗯……”我说,“简单来说,祁队长在集合厅发表了一段鼓舞人心的演说。”顿了顿,又道,“她提到了你,让大家认为你们情比金坚,是能够一起刀山下火海的好朋友。”

  凌辰的面孔抽搐了一下,眉毛都竖了起来,“她说了什么?”

  虽然把原话复述就能让他理解,但此刻我懒得多说,总归之后他也能从队员们的议论里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于是我总结道道:“——她的意思是,你是一个好人。”

  动身的前一夜,伤员们服药后在休息室酣睡,少数没有挂彩的成员凑在一起,用窃窃私语打消微薄的睡意。尽管都知道应当养精蓄锐,但听过了祁灵那一席话后,许多人陷入了亢奋的状态。很少见的,我同时在这么多双眼睛里看见了光彩。

  “祁队长说我们会离开这里,我……我从前都没敢细想……”头发剃得很短的塞班说。他曾经爱惜地留着一条辫子,一场交锋中不幸被点燃,无奈地变成了寸头,“我一开始只想活下去,但是今天我在想……如果能离开这里,我要去做什么呢?”

  “我当然去找我妈妈。然后……继续找家修理厂学啰。”红毛挺起背来,“对了,最好能拜林先生为师!”

  “我要回大宗城。估计家里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全怪我不幸地在那个时间点接了外派莫顿的单子。”紧紧抱着毯子的莓低低地叫道,“然后我要吃好多东西!再也不碰罐头和压缩饼干,我受够了!”

  “有家可回的人真好啊。”艾登冷不丁地说,“不是本地人,好歹离开了还有地方可去,我嘛,早就无家可归了,到时候看看临城哪个会接受我,之后就靠着政府的救济生存咯。”

  “真扫兴。”有人嘀咕。

  “活着就庆幸吧!这可是一座废城啊!”有人大声说,“我们活到今天了!”

  “但这也是实话,莫顿已经是座废城了,我们哪里有家可回呢?”擦拭着发射器的米佳叹息一声,“我的队伍也早就散了,希望海神保佑他们的平安。”说着转过头,“切里,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切里,这是切尔尼维茨的昵称,只有胆子大的和非常熟悉他的人才敢这么叫他。半边脸笼罩着狼纹身的沉默青年抬起眼,简洁地说:“找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