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真希望你能多说两句。”米佳叹了口气,又问,“那连晟,你呢?”
“……我吗?”
被叫到名字的时候我在走神,不由得愣了愣,少顷说:“我应该也是……回家吧。”
红毛在我背上重重拍了一下,“回家就回家,还说什么应该啊!”
我心想:因为我虽然不是莫顿人,家里可也没一个人在等我了。但想到这里扫兴的人已经有了个艾登,就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抬起手按在宣黎肩上,“然后去安顿这孩子,再然后……去找我的老师吧,他们应该都好好的。我实习还没结束,要是换个地方能无缝衔接就好啦。”
艾登嘲讽说:“哈,怪不得你看着就像没进社会的学生。”
我挑了一下眉,“不,我不可能比菲利克斯更像。”
艾登一时语塞,张了半天嘴后嗤了一声,用不饶人的语气说:“不,他像个未成年!也就比你旁边这小孩大个五六岁吧。”
静了几秒,周遭传来窸窸窣窣的笑声。即使是在黑暗中,我也能看见红毛涨红了脸,冲艾登挥舞拳头的模样。在这难得的轻松氛围中,连争吵都变得可爱起来,伴着揶揄的笑声和插科打诨,大家交换着仅此一点的梦想和期望,在天亮之前,接二连三沉入了梦乡。
这个夜晚,我久违地陷入放松的安眠。梦里,我听见潮汐拍打的轻响。漫无边际的海域与蓝天相连,纯净的水色铺展到极远的地方,远方没有一片白云,也不见一块阴翳。珅白就在那里,用那双灰色的眼睛,静静地、长久地注视着我。就像从前一样。
第57章 距离感
次日正午,行动队启程,向莫顿城的边境线出发。临行的前一刻,我望着已经是半座废墟的避难基地,为能尽早远离基地深处那一缕不可捉摸的阴影而长长舒了一口气。
2110年6月下旬,直到此时,我们已经跨越了五分之四的莫顿城。余下的路途并不遥远,如果不出意外,我们的物资也足够撑到边境线为止的路途,也就是说,这是某种意义上的“最后一程”——前提是不再碰到约克那样反常的人类,或是令人无法判断的另类克拉肯。
出发第五日,我们到达了北城的第8街区。这片地带颇为安静,路上没有遭遇怪物袭击,也没有被地图上未标注的断壁残垣拦截。一切都走在正轨上。在这难得风平浪静、让众人得以喘息的间隙中,连凌辰那张八百年不变的冷脸都和缓了些许,反倒是虞尧……说来奇怪,自从离开基地后,我总觉得,他似乎隐隐约约地与我拉远了距离。
这是个没办法和别人讨论的发现,一种人际关系似乎出现了问题,但是我不知道哪里不对的冥冥中的预感,因为他的行为模式没有任何异常,连我都时常觉得,那或许只是我想太多了。
再加上,“你有没有觉得某人疏远我了?”……这种问题,如果和红毛或艾登说起,他们多半要投来啼笑皆非的目光,然后大肆宣扬,直到队里其他所有人都知道我曾经问过这样的话;如果跟凌辰提起,这个男人百分之百会皱起那对留了道疤的乌眉,露出冷淡而厌恶的表情(我发现了,这是他开始攻击的前兆),客客气气地问:连晟,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我一直没和人说起这件事。同时,也没有任何人发现这一点,好像这无足轻重的发现真的是我的错觉。只有宣黎黏在我身边的时候变多了,据我观察,他近来情绪颇佳,两眼神采奕奕,连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孔上都能让人看出几分悠闲的意思。
一天正午,我趁红毛不在,把他拉到角落里,说:“宣黎,有件事要问你,”尤其叮嘱道:“别告诉其他人。”待他点头,我吸了口气,低声问:“你有没有觉得,虞尧他最近……”
这个问题问出口前已经在我腹中绕了三遍,正要吐出口来,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正来自问题的主人,“连晟,”不知何时站到我身后的虞尧说,“林先生找你。”
未出口的言语和动作一齐定住了,我顿时卡了壳,为这仿佛抓现行的场面感到汗流浃背,先是飞快地应了一声,然后若无其事地松开宣黎,转过身。……真是尴尬,还好没有彻底问出口,不然……抬起眼来,我忽然瞧见他手背上绕了一层崭新的绷带,雪白里透了一块暗沉的红,不由得一愣,“你的手?”
他垂下手臂,轻描淡写地说:“崩掉的伤口还没好,没事。”
“你已经恢复行动了?”
“多谢关心,”他说,“两天前就好了。”
“噢。”我干巴巴地说,“那就好。”
一阵无言的沉默,在我们之间铺展开来。半晌后,那双漆黑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硬要说的话,只不过是与气氛同添一种沉默。他递给我一袋营养液,“辛苦了,等你忙完,也记得休息。”
我接过营养液,掌中握了握,再抬起头,虞尧已经走开了。宣黎这才从身后探出头来,一错不错地望着他的背影。我撕开营养液的袋子,慢慢地喝了一口,又苦又涩,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果然不是错觉。
过了一会儿,我低声说:“宣黎,你觉得什么会让虞尧不高兴?”
宣黎摇摇头,“不知道。”
我说:“真奇怪,我也没干什么,他怎么就忽然变得这么冷淡?”
宣黎又摇摇头,眼睛亮了起来,“我觉得这样挺好。”
“……好了,你不要说了。”
我叹了一声,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一口气喝完了所有的营养液,“我还是赶紧去给老林帮忙了。”
客观来说,虞尧的态度远远称不上冷淡,也不是刻意针对我。他和以前一样好脾气(那天面对凌辰的情况不算),冷静,亲切……并且“官方”,让我联想起新闻中常常出现的“方舟策略”的成员,和他这幅态度如出一辙,让人挑不出错。但我自以为和他跨越了这么多生死坎,不说生死之交,我们也该算朋友了,而不是一夜之间忽然像隔着一层屏幕那样遥远而疏离。
……也可能,之前的一切才是我的错觉吧。他假借了救援部门的身份,也履行了救援的职责,只是在一遍遍的帮助我罢了。他应该是一直那样亲切,亲切而疏离。
但在某个瞬间,我替他擦去血迹的瞬间,我听着他清浅的呼吸沉沉入眠的夜晚,我打心底觉得,自己在这座绝望的城市得到了一个珍贵的东西。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我依偎在珅白身边的每一天,她的怀抱是潮汐的气息,呼吸是海水的起伏,我在那里,像一滴水融入汪洋。我不是一个人。
营养液的袋子变得干瘪,我把它叠成一小块,轻轻叹了一口气。
很快,我就没心思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当天深夜,像是为了惩罚我的胡思乱想,我们驾驶的避难舱体遭到了一只克拉肯的突袭。那东西,凭借我剧烈晃动的记忆,勉强记得塌长着巨锤般的爪牙,以及阳光下泛着金光的纤长翅膀,微微颤动的绒毛尖端,藏着银白鼓动的无数只眼睛。
第一个透过防御玻璃与它对视的人晕了过去,没能发出任何警报。第二个看见它的是艾希莉亚,她浑身一震,发出了惊叫和语无伦次的警告。以凌辰为首的武装人员当即有了动作,然而在有所行动之前,那东西的阴影已经将舱体覆盖。一秒后,超过五吨的巨力把整个舱体被重重甩在墙上。唯一幸运的是它轻薄的翅膀并没有飞翔的能力,但那沉重巨大的长爪引发了宛如地震的轰鸣,还有许多人撕破耳膜的惨叫——即便经历了无数次,再次撞上它们,依然没有人能够控制尖叫。
毫不夸张的说,那一瞬间我感觉五脏六腑都从嘴里喷出来了,有人拍在裂开的玻璃上,喷出的血飞溅一地。如果不是防御系统尚且全新完好,恐怕所有人都要横死在这里。随后是如从前一般的激烈交锋,幸而行动队无人伤亡,但这场意外再度冲击了本就精神状态不佳的成员,有人应激发作,一切结束后扑在舱体被震碎的防御玻璃上又笑又跳,我和两个人联手才把他拉下来,都被扎得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