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向虞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才是能左右方向的人。两双眼睛在一瞬间短暂地对上,而后他平静地移开视线,漆黑的眼睫挡住了所有情绪。结成小队到现在,他和我都没有半句任务之外的交流。我没有错开目光,用不会打扰他的视线盯着他影子的边缘,胸腔里又涌出了那种别扭的感觉。
……他在回避我。
这已经不是我的感觉了,这就是事实,凡是经历过人际关系矛盾的人应该都能明白,那种表面正常得挑不出错,内里说不清的古怪……哎!可是……这没有理由啊!为什么会这样?
虞尧的影子微微一晃,错开了我的目光。我从满腹狐疑的状态里抽过神,听他说道:“戚璇,我们目前无法确定发电站都是安全的。除开塌陷的那栋危楼,它涵盖的范围至少是两座相连的建筑物,每一栋都有五层以上。我只能确定,此刻所在的建筑一层没有异状。”
“再往上呢?”
“二层有被冲击的缺口,目前没有别的异状。”
“我明白了。”戚璇说。正在这时,对讲机滴滴两声,另一道联络加了进来,是凌辰:“我这头走过了三分之一的废墟,没有遭遇克拉肯。”他在正常地汇报进程,声音却听着有些低沉的急躁,我注意到了,戚璇也注意到了,“你那边有什么不寻常的吗吗?”
凌辰沉默了一下,说:“没有。”
虞尧微微拧了一下眉,更直接地问:“出现状况了?”
“……我说了,没有。”对讲机里的声音深吸了口气,我几乎能看见他眉头压着眼睛青筋直跳的模样,“没有状况……有些发现,不是大事,没必要现在分心。”
我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他的发现大概和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有关,而且听他声音平稳,确实不是受到袭击的状况,于是出声插话道:“凌队长,我们这头发现了很多资源,正在商量要不要重整计划,先把这些东西搬回去。”
我清了清嗓子,将现状飞快地转述,这么多天降好运的资源显然吸引了凌辰的注意,毕竟所谓探索,最终为的还是资源。一番商讨后,最终决定临时将计划的重心改为收集物资,缩减探索的范围,只限于这一栋楼。
决定要做的事后,我们把一层能看见的物资都拖到了入口处,重新整装往二层去。眼下要紧的变成了收集资源,需要两头出力,一头搬动分拣,一头探路。打头阵的任务理所当然落在了队长虞尧的头上。听见要分工,切尔尼维茨眉头能夹死一只苍蝇,他用行动坚决表明他死都不会和我站在一米以内的地方,然后走到了米佳身边。于是我自动和虞尧搭伙,但可悲的是,我注意到虞尧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他盯着切尔尼维茨,看上去不是很高兴。
……为什么会这样呢,好吧……这支队伍里我是最不招待见的……
我控制着表情,没给出什么反应。倒不如说,我也很难想到这时候该给出什么反应。一旁的米佳左看右看,他向来心细,应当是察觉了这些暗流涌动,但恐怕猜不到原因。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跟着虞尧,最不用担心安全了,真好啊。”又看了看面容冷峻的切尔尼维茨,“我和切里搭伙惯了,这样分工正好。”
我按了按额角,对他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们搬运了。”
米佳眨了眨眼,“没事,倒是你们,探路的时候时刻小心。”
踏上回旋楼梯的时候,我自认为已经想开了。再怎么尴尬,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而且说到底,这些人际往来在行动中只占据了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并没有任何实际影响。在陌生区域胡思乱想可能会招致性命之忧,无论如何,我都不该再分心了。
我打定主意不再多想,跟着虞尧一前一后上了二层,两个人都没有多余的交流,但好在配合也足够默契。二层也是安全的,并且仓库缺口漏出的可利用资源更多,我向戚璇汇报了发现,几人合力将目之所及范围内的箱子清点了一番。除开烂掉的食材,能用的资源多的令人惊诧,光是这两层的东西就足以抵得上我们所有人一周的食水。
一叠罐头从翻倒的箱子里摔落,沿着墙边滚到了角落。我顺手去勾,在它们滚下一层之前都捡了起来,俯下身的时候,我在那面金属锻造的墙壁上倏地看见了数道划痕,密密匝匝地往天顶蔓延开去。这些痕迹很明显不是人类留下的痕迹,也不属于任何设备或工具,就像某种大型猛兽留下的爪痕,深深凿入了坚硬的金属中。毫无疑问,只有那东西能造成这样的破坏。
我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几秒,忽然间,一种诡异的涌上心头。奇怪,很奇怪,我分明是第一次踏入此地,却觉得似乎在什么别的地方瞧见过这样的划痕……不排除是错觉的可能。想到这里,我沉思着抬起手,缓缓抚过这面墙壁。
“连晟!”虞尧在后面叫了我一声,“继续往前走了。”
“……”
“连晟?”
我怀里的罐头稀里哗啦摔在地上,又沿着破洞掉到了一层。我听见米佳“哎!”的惊叫了一声,回过头,切尔尼维茨站在阶梯上,一边脸的狼纹身张牙舞爪,随着他绷得极紧的嘴角沉沉地看着我,他没有说话。
对上他的视线,我下意识站起身,几步跟上了虞尧。
就在刚刚,触碰到那面墙壁的瞬间,我摸到了一些粘稠的东西,没等仔细去看,一阵巨大的战栗忽然从指尖炸开,席卷了我的全身。这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恶意和深寒,我从未见过任何东西能与之比拟……硬要说的话,或许约克老巢里的那股诡异的气息,能够赶上它的百分之一。
那之后,一声耳语在我脑髓深处响起,模糊得像是一个幻觉,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但我仿佛听见,这声音在发笑。
第59章 “嗒嗒”
一瞬间的恍惚,我又看见了那堵高墙。
不同于那一日宣黎为我展现“午夜电影”后崩塌的东西,这一次,它由下而上,由内而外的……生长出来,四面八方,密不透风的将我围住。我清楚地知道,它不具备任何实质性的意义,只是一种精神的重压和堆砌。我也知道……
我低下头,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升腾起浓厚的黑色。
那东西缓慢地、沉重地跳动着。就像我的心跳。它的每一次脉搏都与我同步,每一次呼吸都与我共鸣。它于我无可摆脱的血脉中扎根,如野草般疯长。简直就像……【那个时候】,它一遍遍告诉我,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和它们一样。你——
“连晟,你听见了吗?”
耳边响起声音的同时,一只手落在我的肩上。
我蓦地回过神来。
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如梦方醒”是一种抽象的形容,直到此刻才真正感知到这形容可以多么具体。视野中蔓延的黑色一瞬间淡去,耳畔模糊的嗡鸣渐渐变得遥远,一切都只是失神之下的短暂幻觉。我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二层的楼梯上,一只手死死地攥着虞尧的手腕。那截绷带下的腕骨发出了轻微的喀喀声。
静了两秒,我触电般收回手。
后背的衣服被汗水黏住了,很不舒服,但此刻我心思不在,另一种意义上的开始冒冷汗。他大概是好心拍拍我的肩,可我的反应,实在难说友好……不如说,这个举动大概会加深他拉远的距离吧!几个呼吸间,我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对上他的目光面上顿时绷不住的一抽,“抱歉,我……”
虞尧垂下手臂,清脆地活动了一下手腕,摇了摇头,“没事。”顿了顿,他沉声道,“倒是你,我刚刚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应,你没事吗?”
说话间,我垂下眼,目光在他乌黑的眼底略一停顿,借着仿佛镜子的一双眼瞳,我看见了一张苍白的脸孔,心悸带来的冷汗还挂在额头上,疲惫得令人心惊。几分钟前,我确定自己的状态良好,状态变得奇差只在一瞬间。想到其中的原因,我的胃部又是一阵痉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