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尧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我脸上,他看上去有些担心,伸手来扶我,“你看上去快吐了。”
“……啊,是吗……”
他敏锐的一如既往,而且说得非常准。换做凌辰,前天直到当着他面吐出来前他都以为我是睡眠不足导致的白日发梦,然后他给了我一瓶胃药……扯远了。我哈哈笑了两声,斟酌着词句,退开一步避开他的手,清了清嗓子,“我现在好多了。”
“你可不像很好的样子,”虞尧的手一顿,收了回去,再看过来时俨然是队长的姿态,“身体不适?状态不好就回去吧。”
“回去?不……没这么严重。”我愣了一下,飞快地摆手,无论如何,现在回去都会影响之后的安排,并且,我的问题不值得让队伍浪费时间和资源,我也不愿再深究下去,“我刚刚……不是身体的原因,只是看见这里的痕迹,那东西留下的痕迹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不太愉快的事情,精神上有些……”
这是实话,有些场面,只看一回就够我吐十遍。停顿了一下,我看了看墙壁上蜿蜒的狰狞抓痕,又转向那双若有所思的黑眼睛,无法判断他是不是信了,硬着头皮打了个哈哈,“虞尧,不是说‘胃是第二个情绪器官’吗?我……对,我这两天心情不好,大概也是原因。”
虞尧微微拧了一下眉,沉默几秒,他抛出了我没想过的名字,“因为切尔尼维茨?”
我呆了一下,“啊?”
一阵风从二层的缺口吹过,捎来了米佳和切尔尼维茨的脚步声。一想到可能要向这两个人、尤其是后者解释一些事,我就一个头两个大,于是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地说:“呃,确实,我可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了。”
说完这句话,米佳和被提及的切尔尼维茨跟了上来,上前与我们对接物资箱,终于打断了这个话题,或许是因为我渐渐恢复了正常的脸色,虞尧也没再多说什么,让我松了口气。行动如计划般继续着,我们先后掠过二层的房间和设备,谨慎地向前推进。
一路交流甚少,我循着他的影子,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无意闯入视线,我想起先前握住的那截手腕,绷带下跳动的脉搏,嘭嘭撞击着我的掌心。我不认为自己能伤到他,可依然不免感到十分后悔。如果是之前在基地的时候,我还能追问几句,可现在看他的态度,显然不想再与我多说什么了。
“你和他有什么过节么?”
挪开一片压倒的物资箱时,虞尧忽然出声。我怔了几秒,反应过来他在说切尔尼维茨,还是上一个话题。我慢慢站起身,一边惊讶于他又来搭话,一边想着怎样解释不显得突兀,缓缓地说道:“嗯……不能说是矛盾,我想只是有些合不来。”
“合不来?”
我默默点头,将之前对米佳解释的说辞对他说了一遍,虞尧抬起眼,淡淡地说:“他对你有敌意。”
“呃,没这么严重吧……”
“你也抗拒他么?”
我迟疑了一下,摇摇头,虞尧没再问下去,他拧起眉头的时候,表情会变得有些严肃,但那双眉眼却不像凌辰那样可怕。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切尔尼维茨要是不想和你接触,打一开始就该明说了。”
说这话时,看他的神情,倒像是真有些不愉快了。我心中诧异,忍不住又看了看他,心底里浮现出一丝疑惑。
二十分钟后,我们将二层踏了个遍。没人能一直保持高强度的警惕,一见到了这时候依然风平浪静,大家紧绷的精神都微微放松下来。将能够利用的物资转移到出口后,时间还早,我们四人商讨一番,决定再往上探一探。
绝大多数情况下,一层和二层的危险等级与整栋楼相等,那些东西总会在人类接近它所在的地方后当即发动攻击,至少我从未听说过这些天灾般的怪物潜伏的例子,以它们的力量,“利用战术”反倒显得异常。
虞尧和我先后循着回旋楼梯走上了三层。走到这里,我背上的冷汗已经风干,精神也渐渐恢复了之前。第三层与前两层相似,也瞧不出什么异状,甚至因为没有仓库房而更加整洁。各个房间排列有序,除却一半墙壁与二层贯穿的碎裂痕迹再无别的异样。我左右打转,在这一层的墙壁上也瞧见了那些蜿蜒的爪痕,心底微微一沉,还未上前探究,注意力紧接着被拐角的另一番空间。
这座发电站由三栋高楼相连组成,其中一座已经塌陷,而贯通它们的就在三层。显然,这里的核心设置都在二层往上,那些回旋的楼梯则是为了空出真正重要的地方。我绕过拐角,只见两条笔直的通路汇聚在一处,一条通道尽头狼藉斑斑,直抵灰蒙蒙的废墟,那栋塌陷的楼就在前方,另一条则长长地延伸出去,像一座平直的金属桥梁,连接了两栋高楼。
这种三角构造的建筑不多见,不知道当初建成者是怀抱着什么心思,但它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座近似堡垒的防御。哪怕其中一座高楼已经变成废墟,我们眼前的剩下两座楼房仍然完好……完好得不真实。就连接通两端的桥梁竟然都完好无损——要知道桥梁这种东西可是最容易被摧毁的,有时候那东西的身躯只是压上去,就会让一片建筑像纸片那样粉碎。
至今能留存到这种程度,只能用走运来形容了。
顶层投下的日光打在桥梁正中,周遭镀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光。我走出阴影,眯起眼,循着日光往上看,果不其然在顶层瞧见了一个缺口,与二层的缺口同样,轮廓巨大得仿佛能容下一轮太阳,同时边缘又圆滑得不可思议。我停下脚步,借着上方的光线,打量起上下的布局和构造。虞尧也走去一旁,片刻后,他打开对讲机,向其他人说明了现状。
我们简单看过一圈,确定了这一层只是连接带,没有什么带回去的资源,交流完毕后,我们一间间打开三层的封闭门检查。全体防御系统关闭后,这些房间的出入口轻易就能打开,里面堆积着落灰的资料和文件,却不见多少于我们而言有用的东西,大都是些审批流程和项目资料。我粗略看过,和虞尧又回到了桥梁所在的区域。
方才商量过后,我们决定不利用这条通道去往另一栋楼,毕竟这地方实在是太大了,没人知道对面会不会有什么东西。按照计划,看完三层后我们就要撤退,回去与凌辰他们汇合,之后再一起回到这里,搜集剩余物资的同时寻找凌辰需要的发信设备。
“但愿队长能找到他要的东西。”站在桥梁前,我低声说。虞尧正在快速翻阅一沓资料,闻言目不转睛地说,淡淡地说:“希望吧。”看他神情,想说的恐怕是“他最好没抱太大希望”。
“凌队长现在……挺稳定的,就和以前一样。”我说,“你们现在还会有争执吗?”
沉默了一下,他说,“没这必要了。我们互不信任。”
这话倒是说得和凌辰一模一样,我在心底叹了口气,没再问下去。走上桥梁的边缘,两手撑在栏杆上,望着远处墙壁上那些令人心烦意乱的的爪痕,轻轻叹了口气,接着目光下移,漫无目的地朝下方投去一瞥。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一个人。
“……?”
这实在是一件非常古怪的事情,以至于那一瞬间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撑着栏杆惊讶地盯着下方。几秒后,我抬手揉了把眼睛,这时终于确定了:下方几十米,那片散落着碎石的空地上,竟然真的站着一个惨白着脸的年轻男性。
他高高地扬着脑袋,一头黑发炸得像鸡窝,虽然看不清那张脸上的神色,但我没有理由地觉得那是一副惊恐的表情。
愣怔只持续了一瞬,我从震惊中回过神,张口就要呼唤下方的青年——或是转身呼唤虞尧,然而,这两个可能都没来得及发生,因为在我有所动作的前一刻,这栋建筑物的内部,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连串异响。
——“嗒,嗒嗒嗒,嗒嗒。”
那是一段无规律的敲击声。在思绪跟上状况之前,潜意识已经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瞬间炸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