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98)

2026-01-06

  已经离开了约克和那个地下室的怪物,我为什么还会屡次三番出现这种状况?虽然很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但我也只能怀疑自己是因为压力太大终于造成了精神问题,所以才会这么一惊一乍。

  当晚熄灯前,我一个人将导弹发射器拆卸组装,认认真真擦得表皮光可鉴人,弹丸充足,确保它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然后回到休息的地方,靠着舱壁缓缓坐下。红毛和宣黎已经睡下了,发出轻微的鼾声,而我闭着眼睛,心中烦闷,没有半点睡意。

  “沙沙。”

  寂静中,有人轻手轻脚地穿过睡倒的人们从我身边走过,衣摆摩擦出轻微的响声,我微微睁开眼,瞧见虞尧在我对面坐了下来。他抖了抖毯子,靠在舱壁上,阖上双眼,然后很快——在红毛叽叽咕咕的梦话和呼噜声中,我捕捉到了他愈发均匀的呼吸声。

  他已经睡着了。

  我看着他的睡颜发了一阵呆,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我爸有一位朋友说过,战场上休憩时间短暂而且无规律,故而躺下就能入眠、听见响动就能苏醒的战士都是素养卓绝的人。照这么说,虞尧还真不愧是主城的精英,怪不得这么……

  他离得并不近,但那道均匀的呼吸声仿佛就在耳边,让我想到了此前和这个人短暂的同行,他也是这样安静地在身旁休憩。那时候的状况远比现在糟糕,我却少有失眠的时候。我一边用目光描摹着他的脸孔,一边胡思乱想,不知不觉间意识渐沉,渐渐沉入梦乡。

  这个晚上,我又梦见了那片无边无际的海洋。

  海的声音像是湍急的血流翻涌在血管。梦最深的地方,我看见了珅白,但这一回,她背对着我。她的影子垂到海面。那是一道无比绵长,无比深邃的影子。就在一瞬间,海水的颜色变了,深沉得像是一道裂开嘴的深渊。一道轻慢的笑声从那张巨大的嘴巴中响起,慢慢拍上我的耳畔。

  ——那声音,和我在发电站听见的一模一样。

  次日。

  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清晨时分,值班守夜的莓在换班前听见了一阵嘈杂的动静,从远方传来,却没见到任何克拉肯出没的影子。她十分疑惑,扛起发射器,在远程镜头中瞧见了一个年轻男性的身影。镜头中的他看上去惊慌失措,疯狂张口说些什么,同时涕泗横流地往舱体的方向狂奔。等到他跑得近了些,莓才听见了他在哭叫:“救命!救命!——”

  听见了这样的声音,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什么,莓和换班的塞邦顿时也吓得吱哇乱叫,然后冲进舱体大声唤醒了其他人。等被从睡梦中惊醒的人们抓着武器慌张地跳出舱体时,那个尖叫不止的青年也跑到了行动队驻扎的地盘。莓和塞班率先举起了发射器,不是针对他,而是戒备他身后可能出现的怪物。然而那个青年却一头跪倒,趴在地上嚎啕起来,口中的话语变成了:“不要……不要杀我!”

  两名队员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看远处,又看看他,缓缓放下了武器。

  我从可怕的噩梦中惊醒,昏头涨脑拎着宣黎匆匆跳出舱体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莓的发射器放下了,塞班还在不死心地举着发射器四处巡视,试图找到一点危险的痕迹。几个人围成一圈,那个陌生青年就在中间,他匍匐在地,像受惊的鸵鸟一样将脑袋深深埋进了手臂中,浑身抖得像生了重病。我看向周围的队员,先一步来到现场的人们纷纷摇头,投来困惑或是虚惊一场后恼火的目光。

  也有人十分平静,比如艾希莉亚,她出来看了一眼,随后面无表情地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转身离去。而红毛则是其中火气最大的人,他顶着比鸡窝还乱的头发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脸被吵醒的愤怒,“你是谁啊!”他冲上前气得对地上的青年大叫,“为什么闯到我们这里大喊大叫?谎报消息!有人要休息都给你吓醒了!那东西也没——”说话间他飞速环顾天上地下,更加愤怒地说:“也没出现!你有什么目的?”

  面对红毛气势汹汹的提问,青年微弱地撑起胳膊,抬起了头,他的脸孔也在这时映入了我的眼帘。我怔了一下,下意识叫道:“啊!”众人望向我,我上前一步,想再端详一下他的脸,“他,他就是我昨天看见的——”

  “咕咚”,话音未落,只见那个青年摇晃了一下,惨白的脸孔在我眼前闪过一线,紧接着翻倒在地,整个人晕了过去。

  ——据当事人红毛说,他十分后悔当时凑了热闹,这个奇怪的青年一下子倒在他眼前,把他吓得半死,差点也翻倒在地,摔坏了那条刚养好的伤腿。这个青年出现得莫名其妙,可也不能扔在地上不管,况且他还疑似是昨日出现在发电站的那个青年。他的存在可能会动摇我们对发电站的探索,因此行动计划临时延后了。队员们不愿打扰艾希莉亚难得的休息,匆匆把他搬到了空出来的舱室里,让几个经常帮医生忙的队员为他简单做了检查。

  “除了撞出来的青紫,没什么外伤。”检查的人最后说,“内伤就不知道了,就算有病咱们也没办法。”

  “他很瘦,或许只是营养不良晕过去了。”

  “要分给他一点食水吗?”

  “不要给他。”和我一起来看青年的艾登尖锐地插话说,“他是个来由不明的家伙,莫名其妙地闯到我们的据点,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我们为什么要帮他?”

  “他出现在发电站,也许有什么缘由,得问清楚。至少要让他保持清醒。”

  我看着昏迷不醒的青年,忽然发现他的衣服十分破旧,“……咦,昨天他穿得有这么破吗?”

  “跑过来的时候摔出来的吧,”塞班低声说,“也是可怜人。我之前就是这样的。”

  “你们哪来这么多同情心?我们又不是救援部门,再说了,现在资源可没多到能随地救人。”艾登哼了一声,“祁队长眼下在休养,主事的只有凌队长一个人。他可不会允许这种人加入咱们。看他这样子,也帮不上忙,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等他醒来就让他走人!”

  莓幽幽地说:“不帮忙,也比帮倒忙好。”

  她说的是鹰啸桥艾登失误引爆的炸弹差点把大家都炸死(并把我炸下桥)的那件事,艾登顿时哑火,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小小的争端平息了,我们的讨论意义不大,最终决定权也不在我们手上,几个人离开舱室,我留了下来,默不作声地等着这个青年醒来。

  二十分钟后,陌生的青年缓缓苏醒。为了避免再次吓到这个神经脆弱的可怜人,舱室内只留下了凌辰、米佳和我三个人。这一次,他醒来后没有再发出可怕的尖叫,而是长长吐出一口气,用一种古怪的语气呆呆地喃喃:“天啊……我得救了。”

  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语让凌辰皱起了眉头。好在青年很快回过神,趔趄着从担架上坐起来。他的眉毛很淡,八字向外分开,嘴角微微下垮,是一张透着胆怯相的瘦削脸孔,在凌辰颇具威严的目光中,那两瓣没有血色的薄唇轻微的颤动起来。他看着我们,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我叫林。”

  林,这个有些怯懦的青年,磕磕绊绊地向我们讲述了他的经历。

  他是土生土长的莫顿人,居住在南城接近克拉肯第一次入侵攻破的区域。去年10月,克拉肯一夜之间狂暴地对莫顿的防御网发动围攻,最终冲破了防御圈。这是我很熟悉的莫顿的第一次沦陷,靠近边境的区域瞬间沦为地狱,死者不计其数。

  那场灾难中,林幸运地活了下来,但他原本预计搭乘的救援舱体在起飞之前被一只能够飞行的克拉肯在空中撕碎——空中飞行的物体本就更易遭到袭击,而哪怕那东西的身躯构造如蠕虫般只能匍匐在地,它们也有力量将已经飞上天的舱体拉入深渊。

  林亲眼看见,一整批救援队、枢纽通道和起飞锚点都化作了灾厄下最轻薄的烟尘。城市系统崩毁了,他一路向北逃命,直到四个月前北城沦陷,莫顿彻底沦为“废城”也没能离开,最终无处可去,只能在北城的一座地下避难所躲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