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审判这一段经历的,是已经离开木偶剧场的沈泽宇,他正坐在台下,平静地注视着台上每一个熟悉的面孔。
不错的状态,沈泽宇悄悄往观众席撇了一眼,心情稍微放松了些。
台上的沈泽宇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露出纠结的表情,而有一位比较直接,大喊道:“我不同意!”
沈泽宇看向发声的人,原来是穿着一身睡衣的少年沈泽宇,他进入木偶剧场之前就很失魂落魄,妄想逃离生活,受木偶戏刺激后负面情绪爆发,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刺猬,刚还在和《卵生》的主演拌嘴。
“恼羞成怒。”更加年幼的沈泽宇指着他嘲笑道。
“既然你反对,那就来说说理由。”十八岁的沈泽宇显得比较冷静,因为年龄较大,他更擅长控制和隐藏情绪。
“难道你们很喜欢外面的生活?”睡衣沈泽宇反问,“大冬天的,我连张棉被都抢不到,表面上有大人照顾,实际过得跟流浪儿差不多,还要天天受人欺负。我打不过他们,又没人能帮我……”
弱小就是原罪,相比起那些得到重视且本身具备超能力的超越者孩子,沈泽宇没有自保能力。
沈泽宇不止一次觉得活着没意思,只有无休止的痛苦,找不到一点乐趣。
如果没有在那个夜晚找到奇妙音乐的来源,挖出那枚神秘生物的卵,他可能真的会选择死亡。
沈泽宇们了解自己的处境,所以即便听他这么说,也无人责怪他连好好睡觉的权力都维护不了。
除了欺负他的舍友和不管不顾的大人,另一个影响他们睡眠质量的因素是噩梦。
“你再等几年吧,舍友就全死光了,”十八岁的沈泽宇讲起地狱笑话,“不过那时候你也没办法睡好觉,那些长不大的同学阴魂不散,从早到晚缠着你。”
睡眼惺忪的沈泽宇道:“是啊,怎么会有入梦这么作弊的超能力,烦死了……”
“所以你是因为睡不好觉才不愿意出去吗?”站在中间的沈泽宇问。
那个沈泽宇不再抵抗困倦,闭上眼打瞌睡,身体一晃一晃好像随时要倒下。
“不想出去,是因为不想再被打扰。”十八岁沈泽宇冷冷道,“不过是小时候有几分交情的同学罢了,居然还想道德绑架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去拯救他们,我不动就一直骚扰,这不荒谬吗?”
几个沈泽宇同时点头表示赞同。
“那如果我们能做到呢?”沈泽宇问。
他知道此刻除了未来的沈泽宇,剧场内还藏着其他调查员,这些人时刻关注每个木偶的一举一动。
在众目睽睽之下登台演出是一个非常尴尬的决定,相当于将平时不愿表露的阴暗面全铺开给别人看,但沈泽宇别无选择。他只能努力将一些必须隐瞒的真相藏起来,在此基础上向其他沈泽宇暗示自己的处境,希望他们能明白。
《乐园》的主演顿时警觉,睡意全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未来会成为超越者?”
“超越者”三个字对沈泽宇来说意义非凡,很多时期的他都认为自己受到不公对待的原因是没有觉醒超能力,对大人们来说无利用价值。
十八岁的沈泽宇不屑道:“就算有实力作为基础,那些人凭什么让我去救?我又不是超级英雄。”
比起依然保持厌烦的他,稍年幼些的沈泽宇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喜悦中,有的甚至露出兴奋的笑容。
六岁的沈泽宇一知半解,心急如焚地追问道:“超越者是什么意思,超能力者吗?和动画片里的人一样?如果我哪天觉醒了超能力,我肯定要成为保护大家的英雄啊。”
沈泽宇们没有闲心向小孩子解释,但最年长的沈泽宇抓住了这个机会,嘴角挂着和善的微笑对他说:“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对吧?我本就不是什么绝情冷漠的人,人性本善,只不过在成长的过程中被抑制了。”
小孩的世界很单纯,年幼的沈泽宇认为只要变得特别就能重获老师和同学的关注。《皇冠》的主演和首位观众成功被站在中心点的沈泽宇说服,认可如果拥有强大的能力,就不怕走出去会遭冷眼。
“不过我想说的是,”沈泽宇话锋一转,“我没有如你们所愿成为超越者,但我结识了许多超越者朋友,他们都成为了能与我并肩作战的伙伴。”
睡衣沈泽宇第一个反驳:“怎么可能?那些高傲的家伙根本不屑于和普通人为伍,丑小鸭虽长得不行,但和小黄鸭有云泥之别,我们有本质上的不同,最终无法走到一起。”
“是啊,而且只听你一面之词,我没办法相信他们。”
“你有什么值得他们喜欢你的地方吗?”
沈泽宇道:“我能站在这里,和你们心平气和地谈话,就是因为他们陪在我身边。”
戏中人与观众不处于同一个世界,沈泽宇木偶无法察觉到舞台之外的人,他们只觉得站在中间的那个沈泽宇在发疯,但他的表情是如此笃定,以至于长久的沉默后,有人开始动摇了。
“你想联合那些超越者朋友的力量,去解决以前超越者同学给你留下的麻烦?”其中一个沈泽宇问。
沈泽宇摇头:“不,因为那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会道德绑架他们陪我涉险,但是……”
和伪人们相处让他重新找回对生活的热爱,勇气与动力随之而来。
“呼,说了你们也不懂。你还记得那颗蛋吗?”沈泽宇冲《卵生》的主演笑了笑。
少年沈泽宇不解地盯着他:“当然记得,它不还在我手上嘛,怎么了?”
“对祂来说,我们不是随处可见的小黄鸭,也不是还没长大、遭人嫌弃的丑小鸭。”沈泽宇深吸一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喃喃道,“我已经是最特别的天鹅了……”
有的沈泽宇露出嗤笑的表情,还有的捂着脸,不敢相信未来的自己会变得如此愚蠢。
“好吧,你的理由太牵强了,我不想出去。我们都没见过你说的人,凭什么相信你?”
“蛋在乎你,那又如何?你只是通过想象赋予它人格,但你心里清楚,它根本没有人类的意识,别再自欺欺人了!”
舞台上乱作一团,恶意肆无忌惮地倾斜而出,比当初沈泽宇遭受的对待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泽宇紧握双拳,忍无可忍地对天空说话——
“够了,柳树,这就是你眼中的我吗?”
第90章 悲喜剧(13)
所有的木偶刹那间全部静止, 显现出它们是无意识物品的本质。
柳树不会说话,它只能操控剧场里的设备发出AI合成音,尽可能模仿木偶的本音。
“你就是这样的人。我见证了你从小到大的全过程, 我了解你。”
“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我的母亲了。”沈泽宇嘲讽道,“我还没被你完全寄生呢,而且事实上就算你的后代成为我这具身体的主人, 我也跟你没有血缘关系。”
高高在上的母体,自以为是的母体,冷漠又妄图操控一切的母体。
它将木偶的特点放大化, 毕竟戏剧需要足够的冲突, 但那样就有些失真了。
沈泽宇不认为过去的自己真如这些木偶般不可理喻。
“奇怪, 错误……”它被绕迷糊了,“你为何仍‘活着’?”
沈泽宇冷笑一声,带着点炫耀意味扯了下身后的丝线, 它们的另一端连接的并不是这棵妖树, 而是他的室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