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世间万物都是会变化的。”顾茜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爱亦是如此。”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瘦弱的身体已经有些支撑不住,空茫的眼睛也像是一片死海,只能将身体的重心全部倚靠在曾云峰的怀里。
“结婚后,曾云峰努力工作,也做出了成绩。他赚得越来越多,家里条件越来越好,但他陪我的时间却越来越少,身上乱七八糟的香水味也变得越来越多。”顾茜叹了口气,“我对气味很敏感,可他告诉我那是他办案不小心沾上的香水,我信以为真,直到婚后三年的一场车祸,我彻底看清了这个男人。”
顾茜说,这场车祸不仅夺走了她父母的生命,也让她再也没办法站起来,她本来就眼盲,瘫痪之后,就连活下去的信心都没有了。
“曾云峰在病房里对我发誓,会对我不离不弃,而在那一天,我甚至连割腕的小刀都已经藏好了,可我又相信了他的话,决定坚持活下去。那时候的我也没想到,原来一个人不爱了之后,竟然是可以这样冷漠的。”顾茜说,“那年的他已经是收容所里被表彰的SSS级调查员,他说自己工作很忙,便请了保姆来照顾我,经常一连半个月都不回家,也不会告诉我他去哪里了,偶尔他回来,也只是随口问我几句,便自己去书房睡觉,而他的大衣上永远有别的女人的香水味,我甚至能听到他和别的女人通话的声音。他对我的态度虽然温柔,可他甚至也不再入我的梦,我的世界又变成了黑白色,我的丈夫也不再属于我。”
在她说话的时候,一袭黑西装的曾云峰听得很认真,虽然他知道故事的主人公不是他,但因为这是他妻子的故事,他也很在意。
也是在这一刻,楚舒寒意识到眼前的这个怪物,似乎是真的深爱这个疾病缠身的女人,他只在乎这个女人的一切,却又偏执的想要留住这个女人。
顾茜苦笑了几声,又看向了曾云峰所在的方向,说道:“如此又三年,我没有家人,没有孩子,有丈夫却活得像是没有丈夫,还是个废人,甚至连离婚的勇气都没有。后来,我的丈夫在出任务的时候出了意外,医生告诉我他基本上已经脑死亡了,我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念头也不复存在,于是那天我坐在他身边,一点点讲述了我对他所剩不多的爱意,并决定杀了他之后,我再自杀。”
顾茜的语气里逐渐有了恨意,但也有愈发浓重的遗憾。
“可就在我想这样做的前一天晚上,我准备好了刀子,我那虚弱不省人事的丈夫,竟然从医院回来了。”
顾茜在想到过往被丈夫背叛的烦心事时没有哭,可说到这里,眼泪却不受控的流了下来,而她身边的曾云峰,也递给了她一块带着香气的手帕,上面甚至印了很多朵可爱的太阳花。
“在盛夏的夜里,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能闻到花的香气。护工们都走了,我想,这是最后一晚了,明天去了医院,我和曾云峰的一切都该结束了,也再也不用对他爱恨交织了。”顾茜说,“可就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我听到了非常轻微的类似于巨大昆虫翅膀震动的声音,我心想家里应该进了一只很大的虫子,却没曾想对方突然说了一句‘你是我的妻子’,声音却是我丈夫的声音。”
伴随着顾茜的口述,众人也仿佛回到了那个盛开着无数花朵的仲夏夜,曾云峰方才还深不见底的眸子也变得温柔极了,似乎也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妻子的那一刻。
“我恨他,可是那是二十年的感情,没那么容易放下。当我发现他没死的时候,我竟还觉得欣喜,我一边抚摸着他的脸颊确认着他确实是我的丈夫,一边询问他,是你回来了吗?”顾茜的眼泪流的更加汹涌,“他抚摸了我的头发,手指还带着些小心翼翼。他说他从医院里醒来,已经忘记了我和他曾经的一切,但会努力学着做我的丈夫,然后模仿着我抚摸他的脸的动作,也抚摸了我的脸颊。在那三年,这样的爱抚都变得很稀有,我已经很久都没有体验过这样被人珍视的感觉了。”
非人类丈夫总是忍不住模仿自己的妻子,楚舒寒在此刻竟和这位刚刚相识的女人高度共情,毕竟他的小章鱼也曾经这样模仿过他,他知道那种神奇又幸福的感觉。
“当天晚上,我的丈夫久违地进入了我的梦境。”顾茜说,“自我瘫痪后,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他,可是当我们在梦境重逢那一刻,我还是敏感的察觉到现在入我梦的这个人不是我的丈夫,即便他有着和我丈夫一模一样的外表,可他的神态却和云峰有很大区别,甚至不像是人类。”
“可他对我太温柔了,让我仿佛回到了我的少女时代。他为我编织的梦境也和从前大不相同,我们一起坐在森林的草地里,他说自己现在很笨,让我教给他如何照顾我。”顾茜回想起这些事情,脸上浮现出些害羞的神色,“我将我对曾云峰没有完全消退的爱意全都给予了陌生的丈夫,却没曾想他把我的每一句话都看得非常重要,仿佛世间万物他都不感兴趣,给予我的是独一无二的偏爱,甚至将我的梦境编织的愈来愈完美,他几乎让我看到了全世界。”
她说到这里,再一次握住了曾云峰的手,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所以,我怎么会不知道呢?”顾茜说,“我当然知道我的丈夫已经不是人类了,可那已经不重要了,他愿意陪伴我,愿意照顾我,每天都在梦中同我相见,那他就是我的丈夫。我从来就没有把他当作怪物,相反,他是维系我生命的唯一稻草。他没有戳破,我也就装作没有发现,继续爱着我的丈夫,仿佛一切都没有变过。”
曾云峰听到这里,一双眼里也浮现了一些意外的神色,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的妻子自一开始就知道丈夫身体里的灵魂已经换成了非人类生物。
顾茜用空茫的眼睛看向了曾云峰,她说:“可是我这辈子的命实在是差了些,我的身体实在是太差了,与梦境里完美无缺的形象不一样,现实生活中的我疾病缠身,而他试图拯救我衰败的身体,大大小小的手术也进行了无数次,却还是无法阻止我变得更加虚弱。”
曾云峰摇了摇头,笃定道:“不,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因为我的嗅觉比一般人要灵敏,我时常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一开始我以为那是他在收容所的工作所导致的,后来家里总是出现陌生人,甚至有一天我听到有人在我家的地下室里喊救命,我才知道他并非在做正常的工作。”顾茜说,“他对我说,这是收容所工作的一部分,直到半个月前,我终于偷听到了他和他同僚的谈话,我也意识到我丈夫所有的计划,竟然都是为了我这个废人。”
顾茜的眼泪含在眼眶里,轻轻一眨,便从眼角滑落。
“停手吧,云峰。”顾茜握住了曾云峰的手掌,“不要再因此波及无辜的人了,我啊,自己清楚自己的身体,我不想再手术了,手术实在是太痛啦。”
曾云峰的表情出现了波动,但他还是闷声道:“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像是怕顾茜不配合,他亲手将仪器戴在了自己的爱人头上,楚舒寒见曾云峰想要开始他的计划,连忙开了一枪阻止他按下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