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声的脾气一直都很好,但住在兔子洞里的时候,他发现族长养的兔子们脾气都很大,哪怕很小一只也会经常生气。
那时候闻人声年纪还小,为了合群,他也会偷偷模仿兔子生气跺脚的样子,故意不听族长的话。
但是学了几次之后,闻人声就觉得脚好疼,整天跺脚好累,还会经常饿肚子,生气一点儿也不好玩。
久而久之,他就不喜欢生气了,现在的他只会对山神发一点小脾气。
和慕听了闻人声的话,心中的火气慢慢被抚平了下来,他收回色杀,双手握住闻人声的腰,把人放到了地上。
他脸上的冷意逐渐化开,转而弯起眸:“那听你的,声声。”
闻人声松开怀抱,回头看向土地神的方向。
这人被吓得像是三魂七魄走了一半,两条腿哆嗦个不停。
不仅如此,闻人声还发现他的相貌都有了一些变化。
他脸上的胡须和皱纹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容貌也慢慢变得年轻起来,看上去年纪不大,大概只有二十不到的样子,五官很普通,还生了点雀斑,是一张不怎么好看的脸。
“你……”闻人声犹豫着开口,“干嘛要把自己打扮成老人?”
土地神抬头看了一眼闻人声,嗫嚅着开口道:“我……我不是土地神。”
“我叫夷方,是个凡人。”
*
夷方鼻青脸肿地地跪在地上,埋头在黄纸上画着缩地神咒。
和慕踱着步,总结了一番夷方的陈情:“也就是说,这儿原本的土地神已经被司命给囚禁了,这些年都是你在这里滥竽充数?”
闻人声盘坐在夷方对面,问道:“可你没有神格,画出来的缩地神咒真的有用吗?”
“有用,”和慕替他回答,“我们回芳泽山那时候,就是找他画的神咒。”
只是那时候赶得及,没来得及细细辨认。
对和慕来说,土地神的神格太弱了,以至于跟凡人没有什么区别,没那么敏锐也是正常的。
“司命大人分了我一点神格的力量,所以我可以画出神咒,但也仅此而已了。”
夷方画完一张,哆哆嗦嗦地回答,
“天庭这几年飞升的妖越来越少,人手不够,他叫我临时顶上土地神的位置。”
和慕随手拣起案上一枚银质的烛台,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下。
“过得还挺滋润。”他冷笑道。
夷方打了个寒噤,赶紧埋头画第二枚符箓。
可这回手抖得不行,怎么也画不好第一笔,笔尖一落到纸上就会糊出一个墨点子。
闻人声看了半天,最后忍不住说道:“算了,你跟我们走吧。”
“啊?”
夷方直接抖掉了手里的毛笔。
“……走?去哪?”
和慕一下子就意会了闻人声的话,接上一句:“你会画符,当然也会用缩地术,现在开始你就跟着我们,对外就说土地庙闭门谢客一段时间,这样还能减少中州百姓外出的数目。”
“什、什么?你们要带我去哪??”
闻人声点点头,认可道:“哥哥说得对,这样日后与司命开战,我们这边压力也小一些。”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
“等等!”
夷方爬起身,攥住手里画了一半的缩地符咒,颤声喊道:
“我、我我,我哪儿也不去!”
“我就要待在土地庙,这里吃好喝好,每天都有人来上供,我不要跟你们去送死!”
听到这话,和慕跟闻人声齐齐望了一眼夷方。
“…………”
片刻后,和慕缓声道:“没有人在问你的意见。”
他顿了顿,蹲下身顺手拣起地上画好的那张符,一边说道:“且不论你这些年依附着司命施舍的神格,从中州百姓身上刮了多少油水,光靠着画符受供,你就已经锦衣玉食好多年了吧?”
“你现在还能活着,都是因为闻人声不计前嫌,以德报怨,大发慈悲拦住了我。”
色杀不知何时已经悬在了夷方的头顶,剑尖凝着一束微光,只要和慕一勾手,下一秒就能把他像烤红薯一样串起来。
闻人声学着和慕,装出恶霸的模样,恶狠狠地威胁夷方:“从现在开始,你的命是我们两个人的,不准有异议,听懂了没?”
夷方两排牙齿打着哆嗦,喃喃着往后爬了两步。
“我……不走……”
话还没说完,耳边就吹来一阵凉风,没等他反应过来,土地庙就彻底变了模样。
*
沧州城,华宫。
为了掩人耳目,闻人声特地选了华宫作为落点,他将符纸一吹,三人顷刻就转移到了华宫的正殿门。
一落地,闻人声就着急忙慌地往一衿香的寝宫跑过去,连和慕都没来得及追上他的步子。
他实在是很担心师父。
从看到那封信开始,他心中就隐隐有一丝不安感,总觉得师父隐瞒了他们什么事情。
华宫太安静了,整座沧州城都太安静了,这里的每一处角落都充斥着山雨欲来的死寂,叫人浑身的血都在发凉。
一直到推开寝宫的大门,看见躺在美人靠上的一衿香,闻人声心中的石头才轰然落地。
一衿香抬眼瞧见闻人声,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随后她极快地收敛这抹情绪,晃起手中的扇子,说道:“你回来做什么?”
“师父……”
闻人声急得要掉眼泪了,他扑上去抱住一衿香,声音带着一点哭腔。
“对不起师父……我们走得太着急,没有告诉你,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
“说什么胡话,”一衿香撑起身子,轻推开闻人声,勉强维持着声音的平和,“我是沧州城的城主,什么时候沦落到离开小辈就不能活的地步了?”
“山神说你受伤了,”闻人声抹了抹眼泪,说,“城里现在很乱吗?师父有没有中毒?夜护法正在跟中州的山月神医研究解药了,等解药带回来就没事了,师父伤到哪里了,我现在就给你渡灵力!”
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讲了一大堆,一衿香耐心地等他说完,最后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只是拿扇子掩着面,轻咳了两声。
“苍玉也跟你回来了,对吧?”她问道。
闻人声垂下耳朵,点点头。
“那就好,”一衿香坐直身,她脸色有些苍白,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说,“闻人声,你坐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闻人声听话地坐到一衿香身边。
“师父要说什么?”
一衿香示意侍女关上门后,问道:“中州那边的神医可跟你讲过‘祸津’的来由?”
闻人声点头,说:“讲过一些,她说这种毒是东瀛传来的,不难解。”
“说得不错,‘祸津’中有针对妖怪的毒素,根植的时间越久,伤害力越强,解药的效果就越差。”
一衿香垂下眸,望了一眼掉了满地的蛇鳞。
“若是中毒,‘祸津’就会刺激你的灵根,让你短时间内拥有超出身体负荷的力量。”
“与之相对的,你的神识会慢慢被‘祸津’吞噬掉,回归到妖怪最原始的状态,变得只懂得捕猎和求存。”
听到这里,闻人声神色有些着急。
他连忙打断一衿香:“我知道的,但是神医说了,只要那些妖怪用了解药,就会恢复正常的,师父你先别慌,司命跟我约好了五年内不会进犯沧州城,我们还有时间的。”
“她确实不会进犯。”
一衿香无声地叹了口气,抬眸看向闻人声。
“那些红莲,早在四五十年前就已经深种在沧州城中了。”
“是我不够细心,没有察觉出来。”
司命不是什么蠢人,她敢做出这种狂妄的许诺,就一定给自己留好了足够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