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要把城里剩下的祸津全部都收入铜钱中,然后一举引入自己的身体里,拼尽全力稳住心脉,抓紧一线生机破格飞升。
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但也需要足够的勇气。
闻人声抿了抿唇,快步走到门口破开了锁,轻功一跃就出了客栈。
他先去了华宫门口,找到了被晾了二十多天的夷方。
这些天夷方一直被华宫的蛇妖捆着,没有进食也没有喝水,靠着自己身上那一星半点的神格才勉强苟活了下来。
闻人声一壶水浇醒了他,扯着他的衣服把人拉了起来。
“夷方,”他声音急促,“快,现在我要你在一个时辰内带我去遍沧州所有的地方。”
夷方猝不及防被冷水泼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什……什么?”
“一个时辰内,”闻人声重复道,“我要去遍沧州城的每个地方,把‘祸津’全部收集起来,超过这个时间,山神就要反悔了。”
“一个时辰……”夷方茫然道,“也不是不行,但你……”
“那就快点!”闻人声忍不住喝道。
“哦哦哦!”
夷方连连点头,双手潦草地结了个印,两人很快就跳跃到了沧州城边缘的位置。
闻人声松开扯着夷方衣领的手,四下张顾了一圈。
运气很好,这里人烟稀少,“祸津”也没有被处理过。
他不敢怠慢,一只手弹起铜钱,在它落下之前快速结了一个手印。
铜钱翻飞两圈,中心的方形镂空处很快亮起一道白光,四周掀出悍然的天风,把闻人声的头发都吹得飘荡起来。
夷方慌忙抱住旁边的一棵树。
“少、少侠,你要干嘛啊?”他咽了咽喉咙,“还有你说的‘祸津’是什么?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过?”
闻人声衣袖翻飞,手印一变,地面的红莲开始被连根拔起,天风卷着花朵前仆后继地钻入钱眼中。
“‘祸津’就是这种莲花,”闻人声一边施法,一边解释道,“它能让妖怪发狂,我现在要把城里的‘祸津’全部都收集起来。”
夷方疑惑道:“只要收集起来,你们妖怪就不会发狂了?”
闻人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会,因为那些妖怪身上的毒已经有四五十年的积淀了,发狂是迟早的事情。”
“啊??”夷方惊恐道,“那你收起来要干嘛?赶紧跑啊!”
“我不会跑的。”闻人声认真地说。
“那我跑了!”
夷方拔腿就要跑,闻人声也不去追,只轻飘飘地落下一句“那我等会儿告诉我哥哥”,手里的咒法还在继续。
这人一听见闻人声口中的“哥哥”,头皮一阵发麻,顿时又小跑着回到闻人声身边。
“我跟着你,”他拍拍胸脯,郑重地说,“我保护你。”
闻人声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脑海里想的全是和慕刚刚对自己说的那番话,还有那个突兀的亲吻。
总觉得有点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昨天分明还是根撬不动的铁钉,为什么今天他给和慕下了药,他反而就松口了?
还有和慕的道心,为什么他有信心一定能在自己之后突破飞升的境界呢,是因为他找到了比无情道更坚定的道心吗?
那会是什么样的道心呢?
闻人声还来不及细想,铜钱就吸收干净了“祸津”,啪嗒一声掉进了他的手心里。
“…………”
闻人声收拢掌心,抬首凝望着沧州的五方杂厝、千门万户,目色空寂如雪。
“好了,”半晌后,他轻轻道,“我们从东边开始吧。”
-
作者有话说:
[可怜][可怜][可怜]
第85章 我身已去
闻人声御剑带着夷方一路东行,他们特意站在了更高一些的地方,好能把地面的情况观察得更为清楚。
沧州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混乱。
城中统共两条大街,北边的一条被一衿香特意划出来,关守着已经中毒至深、心性发狂的妖怪,华宫大半的人手都被调派到了这里。
可城中发病的妖怪数量越来越多,仅仅几天的时间,整条北街就快被撑满了。
普通的牢笼关不住妖怪,他们身形受“祸津”影响,变得庞大无比,哪怕是最小的鼠妖也会足足长大到两人之高。
闻人声微微皱眉,默不作声地看着底下一只发了狂的恶犬。
他已经挣脱了铁链,正冲不远处的一只麋鹿精低吼着露出獠牙,上唇外翻,涎水无法自控地从齿间滑落出来,长长一条拖到了地面。
狰狞丑恶、难以驯化,看见猎物就龇牙咧嘴口舌生津。
——这就是司命想要让世人看见的东西。
“我、我就说吧,妖怪的本相都是这副模样!”
一旁的夷方半跪在天心上,一只手死命抓着闻人声的裤腿。
“太吓人了,你会不会也变成这样?我现在是中州的土地神,你得保护我的安全啊!”
闻人声听到他又数落妖怪的不是,心里有些不高兴,但还是许诺道:“我会保护你的。”
夷方不是很相信,他干脆两只手都抱住了闻人声的小腿,生怕闻人声一个不高兴把自己丢下去。
闻人声没空安慰他,他目光紧盯着那只犬妖。
和许多仁一样,他的身体被祸津折磨成了怪异扭曲的模样,双目翻白,后背斑纹迭起,心智已然泯灭。
哪怕是心性善良的妖怪,在身中“祸津”之毒后,也会变得穷凶极恶。
或许在几日之前,他和那只麋鹿精还是互相扶持的邻门,会把自己的孩子交给对方照顾。
可世间总无常事,昨日温情转眼成了同室操戈、血流漂杵。
闻人声眼底涌出了无尽的悲伤,他心中生出刀割一般的痛苦,连脚下的天心都开始微微作颤。
太可怜,太无辜了。
在恶犬扑杀上去、差点就要一口咬伤麋鹿精的喉管时,闻人声闭上眼,抬手扬起一道法术,把犬妖打飞出去十里。
轰然一声,地面骤起一阵飞尘。
这一声如石坠湖面,很快就在沧州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躁动的妖怪不约而同仰起头,望向了半空中的闻人声。
苍灰色的天边坠下一滴急雨,恰好打在闻人声眼尾的泪痣上,顺着脸颊边缘缓缓下落,摹出了泪痕的行迹。
“……闻人声?”
有人先一步认出了他。
“是之前逼退夜游神的那个……”
“他不是消失很久了吗?”
“……”
夷方听见底下的喧闹,又忍不住拉了拉闻人声的裤脚。
“你在这儿很出名吗?你之前是救世主啊?”
他说完这句,心说果然当过救世主的人都会上瘾,轮到下回还要义无反顾地跑出来涉险,这就叫英雄病。
夷方是个聪明人,不会做这种蠢事,他决心趁闻人声一会儿引出“祸津”的空档逃跑,离开这个满是妖怪的鬼地方。
“我不是救世主,”闻人声抹了一下脸上的雨珠,不温不火地说,“这里就是最后的‘祸津’了,等收完这些,麻烦你送我回客栈,我会给你报酬的。”
“哦……”夷方有些错愕,“你打算放走我?”
闻人声掌心一摊,用灵力将铜钱递上半空。
“我哥哥性子不大稳重,脾气不好,”他说,“前些天捆着你让你受苦了,我替他向你道歉。”
夷方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被妖怪道歉的一天,他张了张口,没敢说话。
他和大部分人一样,对妖怪抱有着没来由的恶意,他总是从话本和戏台上见到妖怪丑陋凶狠的模样,并对此深信不疑。
尤其在司命赐予他大富大贵的生活之后,他就更讨厌妖怪了,觉得此前生活的不幸都是因为妖怪作祟,抢走了他的气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