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锦囊,这里边装着族长的一小撮兔毛,闻人声把它收好后塞进了包袱的最里层。
“若是可以的话,我就帮你去天庭寻他了,”一衿香安抚地摸了摸闻人声的头发,“但你我还需要避一段时间风头,只能先行离开。”
“没事的师父,我已经放下他了,”闻人声勉强笑了笑,“谢谢你收留我。”
说完这句,他就跨上包袱,最后望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好多年、曾带给他短暂幸福的房间。
随后收回目光,转身推开了房门。
雨后便是黄昏落日,金色的余晖落到闻人声的身上,散发着温柔和煦的光芒。
门口聚了一窝兔子,它们一见到闻人声就挤着身体往他脚边蹭,没多会儿就毛茸茸地围了好大一圈,把他弄得寸步难移。
一衿香表情稍嫌了嫌,但还是悉心把兔子一只只逮回窝里,又施法把它们连着窝一块儿端起来,收进了自己的袖口。
做完这些,她给闻人声扣上斗笠,说道:“好了,下山吧。”
闻人声双手抓着挎包的带子,乖巧地“嗯”了一声。
*
湘城冬季总是多雨,黄昏时才放晴了一会儿,入了夜后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司命带着两个宫卫赶到时,芳泽山已经人去楼空。
她望着面前被色杀贯透胸背、苟延残喘的狐妖,咬牙切齿地抬手扇了它一巴掌。
“废物!”
狐妖被这一巴掌给扇醒了,它猛地瞪大眼睛,往地上呕出一口血来。
“天灵根呢?”司命扯住它的耳朵,恶声道,“你不是说天灵根自戕了?他去哪了,尸体呢?!”
狐妖剧烈地呼吸了两口,吃力地撑起身望向司命,眼里满是恐慌:“师、师父,那个天灵根,他手里有、有神武!我被他——”
啪!
话还没说完,狐妖又被司命反手打了个清亮的耳光,后半句话支支吾吾地咽了回去。
司命眯起眼,寒声道:“天灵根身边还有谁?”
狐妖捂住脸,片刻不敢怠慢,连忙道:“文、文曲星……我记得有文曲星……”
“文曲星——”
司命单手扯着头发尖叫了一声,一副要气疯了的模样。
“又是文曲星!我宰了你!!”
“我说了他不可能死,”不远处的和慕抱着剑,漠然地看着司命在原地发疯,“文曲星是蛇妖,最擅长隐匿踪迹,你找不到他们。”
司命这才注意到和慕,意识到自己失态后,她立刻收敛了几分,重新端起高傲的架子。
她冷声道:“找不找得到天灵根,那就是天庭的事情了,和你一个凡人没有关系。”
说罢,她就冲身边的宫卫使了个眼色,几人正打算赶回司命宫。
和慕垂眸瞥了一眼地上的狐妖,随口道:“你徒弟,不带走了?”
司命暗啧一声,怒气冲冲地擦过和慕身边。
“随你处置吧,我手底下不需要废物。”
撂下这句后,几人乘云就走,很快便消失在天边,没了踪迹。
和慕站在远处凝视了狐妖几秒,随后直起身,踩着满地的枯枝败叶,缓缓走到它面前。
狐妖被司命两个巴掌打得神志不清,一只眼睛已经瞎掉了,它匍匐在地面,挣扎着想拿走背后的色杀。
和慕蹲下身子,冲他挥了挥手。
“你叫什么名字?”
狐妖吃力地仰头看向和慕,哑声道:“千……千相……”
失去神格后,和慕身上的气场就变得没那么凶戾了,若是头一回见面的人,或还会觉得此人很是和善。
但千相认识他,他是芳泽山的山神,是天庭武神的魁首。
这样的人即便重为凡人,力量也足够令人忌惮了。
和慕提了千相的头发,强迫它抬起头看向自己。
千相喉咙里逸出几声沙哑的呻.吟,尚有目力的那只眼睛悚然地望着和慕。
和慕笑了笑,问道:“你盯着闻人声多久了?”
“我……咳咳!我……”
“算了,换个问题吧,”和慕揪紧它的头发,缓声道,“归一剑宗假扮‘无涤’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千相感觉整个头皮都快被撕下来了,它挣扎了几下,急声道:“对、是,是我,我一直待在那个剑宗里,教唆尘敛去抓天灵根,是我做的!”
“我知道错了,你、你给我个痛快!你是神仙,你不能随便杀人的,我知道,你可以把剑给我,我自己来!唔——”
和慕冷哼了声,狠力把它脑袋摁进了泥地里。
给个痛快?
想得美。
和慕站起身绕道千相身后,抬脚踩住它的肩,将那把色杀从他背后一点点拔了出来。
血肉划破,堵塞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和慕满身的腥。
和慕躲都不躲,低头看着汹涌冒血的那道伤口。
这一剑,很像是自己会用的招式。
直击要害,刀口干净利落,若非这狐妖是个非人之物,这会儿已经没命了。
是他教给闻人声的。
他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色杀变钝几分,剑刃的锯齿卡上了千相的喉管。
“当神仙的时候,脖子上要拴条狗链,杀人要摇铃铛,给个巴掌才能讨口功德。”
和慕冷然看着地上的千相,力道一寸寸收紧。
“现在不当神仙了,倒是一身自由,想杀谁就杀谁。”
钝刃开始让千相受到皮肉之苦的折磨,刀片凌迟在皮肤和血肉上,每一寸痛觉都爆炸开来,让它的喉咙处开始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咕——咕——”
枯枝的暗影里,夜鸮恰到好处地啼鸣起来。
月色混着潇潇冷雨,浇透了树下人。
不知过了多久,刺耳的嘶鸣渐渐息止,和慕手腕一沉,将饮尽寒光的佩剑纳入鞘中,剑身与鞘口发出一声短促的颤音。
他面色如旧,湿发底下的眼眸浑浊不清。
*
走回神庙时,和慕发现里面已经被收拾得一干二净。
他先是去了藏经阁和山泉,这两处闻人声常去的地方,那儿已经没有了生活痕迹,仿佛自始至终都是他一人独居在山中。
最后他才失魂落魄地走去了闻人声的房间。
一进门,便发现他送闻人声的那枚手串留在了桌上。
和慕慌忙上前拿起手串,指腹在串珠上抚摸了两下,试图从里面找到一点儿闻人声的灵力踪迹。
“声声……”
可是触摸了半天,什么痕迹也没有,一切都被抹消得很干净,闻人声悄无声息地就从自己生命中离开了。
和慕深吸了两口气,失神地跌坐到床榻上。
不见了。
会去哪里?
方才对司命说得信誓旦旦,什么天底下不会有人能找到文曲星想藏住的人,眼下这把刀却割到了自己的心坎上。
他还好好活着吗?
在九重天上听见那宫卫说出闻人声的死讯时,他的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
只是想到一瞬闻人声会死的可能,身体就克制不住地开始发抖,心有如千刀万剐,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无比。
重为凡人后,曾经无情道替他封印住的那些情感,悲情、怨憎、爱而不得,所有的七情六欲此刻千百倍奉还给了自己,让他痛苦得近乎窒息。
为什么选错了道心,为什么没有及时止损,为什么一步错步步错?
在走回神庙的路上,和慕看见了一个墓碑,似乎是闻人声留下的,那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刻下了“闻人敬”的名字。
这是闻人声的第一个家人。
在离开闻人声的这段时间里,他经历了什么?
和慕站在碑前看了很久,想了千般万般,从他们相识到如今相别,竟没有一种办法能得以万全。
怎么选都是错,怎么选都是分开,怎么选都是天涯两隔不得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