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钟楼下看了两眼,果真找到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正抱着剑倚靠在墙面。
“就是他吧?”闻人声摸到自己腰间的匕首,“看着不好惹,还是当心点。”
但当心归当心,他毕竟是来做生意的,还是要给人一个下马威。
说罢,他就纵身一跃,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落下,打算正正好好落在这人身前,让他也意识到一下自己其实是个高手。
可一步刚跨出去,那人便忽然仰起头,看向了自己,脸上银色的覆面闪过一道寒光。
“…………”
闻人声神色一惊,慌忙道:“诶!你别往前……”
话还没说完,那人就跟恶趣味似地,故意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闻人声打算落地的位置。
“什……?!”
闻人声的轻功虽然不错,但也做不到没有着力点就能躲开他,匆忙之余只来得及扑腾两下翻了个身。
眼看就要摔到这人身上,闻人声心道一句“完了”,万念俱灰地捂住了脸。
唰!
下一刻,整个人就落到了一双结实的臂弯里。
……被接住了!
闻人声喘了两口气,挪开手一看,自己好端端地被这斗笠男打横接在了怀里。
这人一只手握着他的大腿,另一只手环着腰身,指腹掐在他的腰肉上,抱姿亲密又自然,简直像是这样搂抱过他无数次。
闻人声穿得很薄,隔着衣料就能感觉到对方温热掌心和自己的皮肤紧贴在一起,磨得有些痒。
他瞬间脸一红,立刻从这人怀里跳下来,浑身的毛都要炸了。
“你干什么啊!”闻人声羞恼道,“明明看到我要跳下来,你故意的?”
太过分了!
而而而且摸他腿摸他腰干什么?!
闻人声生气地责怪道:“虽然你接住了我,谢谢你,但是你不接住我我也能好好落地的,完全就是多此一举!”
“而且、而且我刚刚看你还是故意往前走的,你到底什么意思?你难道觉得这样很帅?你你你……”
可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一腔火气都发泄完了,面前这人却一句话也不应。
他目光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一寸也不挪动,看得闻人声浑身发毛。
闻人声打了个寒噤,往后瑟缩了一下。
“干嘛这样看我……你认识我?”
这人却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太认识。”
声音很陌生,闻人声没有听过。
他于是仔细端详了此人片刻,发现他右半张脸戴着一张银制的镂空覆面。
闻人声认识这种法器,江湖上很常见,这覆面上凝有一种法术,可以做到让别人记不住自己的容貌,也辨不出自己的声音。
还挺谨慎,先前光凭名字就说人家不靠谱,看来是错怪了。
闻人声眯起眼往前凑了凑。
“你……就是慕容和?”
对方动也不动,等着闻人声好奇地把自己打量完了,才简短地应道:“是我。”
闻人声左右瞧不出什么端倪,半信半疑地收回目光,转而说道:“好吧,我不能溜出来太久,先直说了,你身上还有没有‘往生香’?我想从你这儿买点来。”
“你要这个啊,”慕容和重新抱起剑,说,“倒是有,只可惜我今天没带。”
闻人声失望道:“没带?不是说这东西现在很抢手吗,你带在身边肯定一堆人抢着要啊。”
慕容和笑了笑,说:“价值太高的东西,就不能用银两来衡量了,这往生香我只卖给看得对眼的人。”
看得对眼的人?
嘁,这么装。
闻人声不想输给他,于是也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随意地扬扬手,淡声说道:
“算了,你今日既没带,那我不要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慕容和见他要走,神色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上前抓住了闻人声的胳膊。
“等等,你别走。”
上钩了。
闻人声心说自己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一下就把人给钓住了。
他心底哼哼两声,又故作无情地轻甩开慕容和的手。
“怎么,还有事?”
慕容和语气缓和了点儿,带着点无奈说道:“我没说不给你,你想要往生香的话,明日二更天时来这里见我,我带给你,怎么样?”
闻人声不满意,继续摇头:“什么都是你来说,那我今天岂不是白跑一趟?没诚意,我不买了。”
说完,他又提脚打算跑。
慕容和只好再次拽住他,继续让步:“那你来说什么时候见,可以吗?”
这回闻人声总算松了口,转身走回了慕容和面前。
“你住哪?”闻人声问道。
“……这附近,”慕容和迟疑了片刻,说,“你要来我家?”
闻人点头道:“对,明日巳时,我下了早课就来。”
他不是故意想为难慕容和,但他也不能天天给看门的那条翠青蛇姐姐下蒙汗药吧?
总是约在晚上见面,太难为人了。
而且回家之后怎么跟师父解释?难道说自己偷偷出去跟人私会吗?
师父这种有点风吹草动就把他关起来的人,绝对会认为自己是跟什么江湖混子结交上了。
慕容和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怎么回答。
闻人声知道他的顾虑,风媒是个危险的行当,住什么地方不能随随便便告诉别人。
他于是很体贴地说:“不去你家也可以,这附近有个茶楼叫扶风阁,我们在那里见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说完这句,他又怕慕容和不放心,强调道:“我拿了东西就走,绝不耽误你——”
“耽误吧,不打紧,”慕容和笑着打断他,“只要你来就可以。”
这话听得闻人声起一身鸡皮疙瘩。
什么叫只要你来就可以……
这妖怪讲话怎么这么轻浮,搞得像是他们俩很熟似地。
而且闻人声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股熟悉的气味,形容不上来,但就是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方才他抱着自己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闻人声差点以为是山神来找他了。
尤其是他手心的温度,还有握着自己腰的力道,不知怎地,闻人声感觉自己的尾巴本能地想要冒出来晃晃。
居然被摸了一下就有这种反应。
简直……太不像话了!
闻人声的心思瞬间烦躁起来,脸颊羞赧又生气地泛起了潮红,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情。
顾忌到当事人还在面前,闻人声连忙甩了甩头,说道:“好了好了,就这样,明天我们就在扶风阁见面,你别说你不认识哦?”
丢下这句,闻人声就解开化形术,变回小狼,转头就跑走了。
“等等……”
慕容和往前迈了一步,原想追上去,可化回原型的闻人声逃窜得极快,完全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就像入水的鱼,只一眨眼的时间,就沉入夜中没了踪影。
慕容和站在原地,怔愣地望着闻人声离开的方向。
片刻后,他才回过神来,幽幽地叹了口气,抬手解下了自己的覆面。
术法解开,面具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瞳色发灰,眉心有一枚淡了光辉的印记。
他低头摊开掌心,手里是一副黑白串珠,珠玉莹润细腻,内里隐隐泛动着光华。
他用指腹揉了揉珠玉,指节上的青色扳指与它轻轻相撞。
这是他从前送给闻人声的生辰礼物,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信物。
只可惜,闻人声离开芳泽山前留下了它,此后再也没了声讯。
这些年自己只能靠着这串珠作点念想。
“声声……”
他半敛下眸,喃喃道。
“我终于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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