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仇必须由闻人声亲手来报。
否则他的道心就悟不出来,他的修行就不会有进步,飞升的心意也没办法安定下来。
闻人声注念于自己轻功的步伐上,注意力从未有此刻这般集中过,他感觉自己也化成了那数百蓝蝶中的一只,轻盈地逆风而飞。
千相见闻人声不断迫近,攻击却屡屡被金色长剑打断,不免乱了章法,手里的丝线好几根都缠到了一起,拧也拧不开。
直到闻人声踩到最后一根丝线,他眸光亮起寒色,旋身抬剑对准了千相的脖颈。
“你杀我族亲,”他喝道,“你的魂魄没有资格去往生!”
话音落下,两声铮然。
和慕与闻人声的剑相对而靠,同时指到了千相的脖颈。
这么近距离一看,闻人声才发觉千相的脸和身体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恐怖。
身上除了那些深可见骨的割痕外,还有许多糜烂的疮口,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胸膛。
它头部的碎肉拼接得很是仓促,连五官都是错位的,整只妖全然没有一个完整的形态,还往外散发着腐肉的腥臭味。
闻人声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忍耐了一下,问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被双剑交叠扼住喉咙的千相再发不起攻势,它微仰着脖颈,咬牙切齿地望着闻人声。
“为什么……?”
“你还敢问我为什么!”
千相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指着不远处的和慕,捂着鲜血淋漓的脸尖啸道:
“你看看我如今这相貌……都是他干的,全都是他……他活剔我骨,生剜我肉!我在他手底下受了好多苦,我死得好痛啊!!!”
闻人声听得耳膜震痛,背脊也是一节节寒意连连攀上。
剔骨剜肉?
慕容和做的?
为什么慕容和会认识这只狐妖?他难道也来过湘城,来过芳泽山?
闻人声记得自己离开芳泽山的时候留下了色杀,没有取走千相的性命。
如今它身在地府,应当是有人断了它的生路。
这个人……竟是慕容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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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宝宝你…
第45章 我的道心
“废话少说吧,”身后的和慕冷声打断道,“是谁派你守在这土地庙的?”
千相一咬牙,手中重新爆出一大把白丝,弹开二人的剑刃。
闻人声神色一动,擦地急退几步,躲开了千相的攻击。
千相冷笑道:“这种问题,怎么也不该从你口中问出来吧?”
闻人声开始有些摸不清楚状况,他不知道千相是如何跟慕容和认识的,慕容和又是怎么摸到芳泽山杀死千相的。
而且看千相的死状,慕容和多半是恨极了它,所以才会痛下如此杀手。
他们之间……难道有什么血海深仇吗?
和慕似乎无意在此时透露自己的身份,他指印一变,再次操纵金乌剑穿风而去,跟千相缠斗到一起。
闻人声这回没有再跟上进攻,他眯起眼瞧着千相的身体,狼耳敏锐地立了起来。
他方才趁乱扬出去过两道横剑气,擦过千相的身体,把它半边肩膀给平削而去,伤口深可见骨。
虽然千相似乎没有什么痛觉,身体依旧行动自如,但闻人声隐隐从那白骨上看到了一枚奇怪的印记。
这痕迹应当是用烙铁在骨头上印下来的,形状像是半只蝴蝶,通身发着火一样的明红。
闻人声躲开几下攻击,靠到和慕身侧问道:“它肩膀上的那个痕迹是什么?”
和慕闻言瞥了一眼,随后问道:“你在沧州,可有听说过‘夜游神’?”
“夜游神……”
闻人声沉吟了一下。
记忆里许多仁曾跟他提及过,“夜游神”是近两年在沧州城外兴起的暗杀组织,专门逮杀仙门百家中的妖族门徒。
夜游神出现的时机恰好在天灵根暴露之后,不难猜到,这个组织应当是天庭为逼出闻人声下落而行动的。
闻人声迟疑道:“是它做的?可是它明明死了,为什么能影响到阳间的变数呢?”
“自然不是它一人所为,”和慕说,“我在江湖上待的时间比你久,稍微知道些上界的奇闻轶事。”
“天庭的帝君手底下有位命官,名叫司命,她主掌下界万民的命数,但不知为何恨透了妖怪,早些年就与妖族之身的文曲星不对付,现在又紧咬着下界的妖怪不放。”
“听说新的天灵根降生于妖怪身上后,更是像疯狗一样非要将那天灵根给逮出来。”
和慕大致猜得出来司命想要做什么,“夜游神”在下界肆意滥杀妖怪,不断榨取妖怪飞升的机会。
这样一来不光能逼文曲星交出闻人声,还能以此扩大自己在天庭的势力,以期日后在上界只手遮天。
这些事闻人声的确是第一次听说,虽然他在文曲星身边待了两年,但师父从不与他讲天庭的事情,只让他安心待在沧州城,哪儿也不要去。
和慕冲千相抬了抬头:“那枚痕迹,就是夜游神特有的烙印,刻在它骨头上,说明它已经是司命的死士了。”
闻人声有些紧张地抓住剑柄,说:“所以,它是为了天灵根才待在这里的?”
闻人声没有告诉过慕容和自己是天灵根。
他隐隐感觉到这千相是冲着自己来的,或许要牵累慕容和跟自己一起陷入危险了。
闻人声不喜欢麻烦别人,尤其他跟慕容和尚不熟络,不想带着他涉险。
“那个,哥哥……”
他抿了抿唇,犹豫着说,
“对不起,我瞒了你一些事情,我——”
“先别说了,我瞒着你的事情也不少,”和慕打断他,“你这把剑还没开灵智吧?”
“嗯,还没有,怎么了?”
和慕笑道:“我替你把千相炼了,铺成你飞升的垫脚石,助你开刃,如何?”
“……炼了?”闻人声不禁望向他,“怎么炼?”
和慕侧过身,金乌剑终于实实在在地落入掌心,架至与肩同高的位置。
“我自有方法,但有一件事必须要你自己来。”
“你要克服心里的障碍,亲手杀掉它。”
话音刚落,他就先一步起了剑势疾冲而去,率先替闻人声开道。
千相从刚刚开始压根就没停止过攻击,它像只发疯的厉鬼般尖啸不止,拼了命地想要杀掉和慕与闻人声。
和慕没有直取他的性命,打法十分保守。
换做平时,和慕不会用这种缠缠绵绵的腻歪打法,一般五招以内就能下人性命。
但为了配合闻人声,他还是尽量要给这个小孩创造一些足够发挥全力的空间,以帮助他渡过心里的这道坎,突破境界,悟出自己的道心。
闻人声愣在原地,手中的剑微微战栗。
“克服……”
他心里,还有什么坎没过去?
不知为何,听了和慕的一番话,他望着千相的残躯,脑中忽然又想起闻人敬死在自己怀中的那一幕。
慕容和说要炼化它,要让它成为自己武器的一部分,要自己把它当作垫脚石踩下。
可是他似乎没有这颜与样的勇气。
族长死后的两年,闻人声一直都被蒙蔽在那个雨夜可怖的梦魇里,这几月虽有好转,但也顶多是麻木地逃避、不去想,却从未真正走出来过。
闻人声的心跳愈发仓皇,他觉得手里的剑越来越重,几乎快要提不动了。
低头一看,自己手心不知何时涂满了厚重的血,他喘息有些急促,匆忙想擦干净,然后跟上和慕的步伐。
可是怎么也抹不开、抹不净,像一口喷涌的泉眼汩汩渗出,很快就落了满地的血泊。
“冷静,”闻人声呼吸都在打颤,“不要、不要怕……”
他咽了咽喉咙,深深喘了好几口气,却是无济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