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内无声。
施初见倒是来了脾气, 嘴刀嗖嗖:“这辈子只听过小蝌蚪找妈妈的, 你这小蝌蚪千里寻爹, 还是头次见, 怎么,你家艺人这辈子最喜欢的事就是抛妻弃子?”
他也不要想的, 可没办法,他实在是太正义了,根本见不得一点造作事。
景音正喝汤呢,差点他的话被呛死。
他咳得快倒下去,忍不住从餐桌上拿来两张纸,发现手感极好, 只用了一张,另外一张则揣进衣兜里。
他怕这是晚上用来盖自己脸的——
古代的殡葬老规矩, 人死后, 都要在脸上覆张白纸……
经纪人不敢看闻霄雪, 他知道,自己给骆家出的用对方徒弟尸骨的事,逼闻霄雪来,是真的触了对方的霉头。
可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骆元洲去死。
他不敢看闻霄雪,更遑论求, 只把求助目光定在景音身上。
他乞求道:“大师,我求求您出手,救救元洲,他不像我做事不择手段,他真的不知情!”
景音非常客气地回:“救人都是我们的分内事,我们肯定会尽力的,但究竟能不能让他活过来,还是要顺应天意的。”
他意有所指:“毕竟人不能逆天而行。”
经纪人还想说什么,景音已打断:“我待人是客气,但我也有自己的规矩,不需要您教我做事。”
而且先生就在这呢,你不找先生,反找我是什么意思……
虽然他要承认,一般时候,他确实挺好说话的,可他小发雷霆找人麻烦的时候,也是很棘手的好不好!
正巧服务员来结账,例行询问是否还有要添加的。
景音冷笑声:“给我拿瓶你们这最贵的水。”
经纪人没多想,还以为景音渴了,真诚道:“一瓶够吗?”别跟他客气。
景音:“……我说够就够了!”有钱了不起啊?没有我,你能有命花吗你!当然有我,你也不一定能有命花,毕竟他发现了一点,那就是闻霄雪从始至终,可没说过要出手帮助。
……
回到骆家的时候,骆元洲已清醒,靠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半空,神情愣愣。
听见声响,骆元洲轻轻偏头。
见是他们,弯眼笑了笑。
纵心有偏见,景音众人也依然要承认,眼前这个曾经红遍大江南北的顶流男明星,是极漂亮的。
没有让人反感的阴柔气,反而干净清爽,带着一点淡淡的书卷气。
即便如今一身狼狈,满身血污,仍不减那份摄人的神韵。
他有一双,很漂亮,很勾人,很会讲故事的眼。
对视那刻,如被洁白柔软的羽毛拂过,让人心底痒痒的。
景音刷到过他的影视切片,那是他的粉丝自发为他剪辑的,点赞逾百万,评论区尤为热闹,还有许多路人留评。
【虽然作为对家,但我还是切了个小号来,只想说一句,他长了一张会讲故事的脸,我家正主要是有他一半的敬业,也不至于漫天群嘲】
【我曾经看过他剧组工作人员发的一篇文章,说以往合作的大牌,能按时来拍戏,他们都阿弥陀佛了,只有他一个,基本每天到的都比工作人员早,有一次杀青,原本定在中秋节后两天,他硬是熬了一周的夜,加班加点拍完了,让全剧组放假回家】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他每次都找编剧给自己疯狂加戏的事吗?】
【真路人来了,少骂我,我但凡有正主,他这辈子红不了,他加戏就加了,起码有演技,还有长相,总比辣眼睛演起戏来五官乱飞的资源咖强吧!】
很多人,都对骆元洲又爱又恨。
恨他挡路。
更恨自己清晰的知道,喜欢的人永远成为不了“他”。
骆元洲太灵了,虽然偶有发挥失误,被放大镜捕捉,全网群嘲的时候,依旧让一众流量明星望尘莫及。
这双眼在镜头下,被人为装藏过许多情绪,在戏里戏外,被人羡,被人爱,被人恨。
此刻,却是空洞、麻木,遍布形如枯槁的绝望。
骆母背对他,怕他瞧见眼角止不住的泪,见到四人来,忙起身迎接,却只得到了视她如空气的闻霄雪及身后三个弟子。
骆母身子一僵,恐惧忽降。
她抓不住闻霄雪,只得一缕身侧刮过的风,她是否,也抓不住自己儿子的命呢……
骆母颓倒向下,被身侧的丈夫伸手拉住。
“大师……”骆父来到闻霄雪面前,苦笑:“是我对不住您,来日定亲自登门赔罪,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总不好见死不救吧?”
闻霄雪很是厌烦,打断道:“你不知道我不信佛也不信道吗?造不造浮屠塔和我又有什么干系。”
骆父:“…………”
“爸,您先带妈出去吧。”骆元洲喑哑开口,喉咙干如沙砾,仿佛数月没有讲话之人。
骆家父母自然不愿,可拗不过儿子,一步三回头,人坐在门外墙边,互为倚靠。
听不见交谈的一分一秒,都如一个世纪漫长。
房内。
经纪人的求救目光中,闻霄雪静静看骆元洲半晌,讲道:“我救不了你。”
经纪人身子瞬僵,惶急去拉闻霄雪的袖子,哭求:“大师,怎么可能救不了呢!您身边的那位小天师就那么厉害了,一道符下去,附身的小鬼就不见了……”
怎么可能就没救了呢!
怎么可能呢……
经纪人哭伏在地,半晌,身侧传来悉索声响,骆元洲摁着腰腹的伤,勉力起身,将他从地上参搀扶起,无奈笑着说:“淮哥,地上凉,您起来。”
经纪人哭声止歇,抬眼看身侧人,五年过去,他五官线条比之前更清晰,也更像一个成年人,更像一个闪光灯下的演员。
褪色的记忆骤然鲜明。
他无可遏制地回想,他为骆元洲第一次撕戏失败的那日,骆元洲也是这般,来到他身旁,拂开乱糟糟的本子和酒瓶,将他搀起来。
经纪人哀然。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迈出那一步呢,为什么……
骆元洲似乎对自己下场早有预料,甚至没有沉默,只平和地笑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从控制不住身体的第一晚开始,他就知晓了自己的结局。
闻霄雪还没开口,就被经纪人打断。
“我愿意替他去死!”经纪人惨然一笑,求闻霄雪道:“可不可以一命替一命,元洲他什么都不知情,都是我……是我太贪心,我下地狱无所谓,为什么要让他也受牵连。”
骆元洲喃喃:“可哥,我知道,我从始至终都知道,包括你打掉的,我的孩子。”
经纪人骇然转头。
骆元洲笑笑:“从我梦见一个孩子来找我时,我就知道。”
他并不愚笨。
经纪人不知道的地方,他也找过大师来解。
大师说,他有个很怨恨他的孩子,不肯投胎,正来寻仇,劝他悬崖勒马。
“我当时就猜到了,也只有你会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如此帮我了。”骆元洲看向自己的经纪人,“我也想过放弃,可我发现,自从我找到那丝演戏的灵感后,我就再离不开它了。”
他以前不知为何瘾君子那般恐怖,明知前方是深渊,还甘愿一沉溺其间,不肯脱身。
那一刻,他似乎明白了。
哪怕此举不易于饮鸠止渴,结局必定不堪,他也愿意承受,哪怕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用亲骨肉炼制的鬼婴来时,正逢新剧上映,口碑发酵得极好,甚至成了他打分最高的一部剧,他感觉自己找到了维持热度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