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白山就在长川县的外面,江瀚海修了小路,可以直接骑摩托车到山顶。
应空图骑着摩托车过去,远远就看到,有工人正在半山腰伐木,声音嗡嗡的,绿绿的山坡眨眼就被剃秃一小块。
——他们在伐碧白山上种着的速生桉树。
速生树同样可以涵养水源,保持水土,吸收二氧化碳,本地并不禁止种速生树。
可作为一名山神,应空图远远看着,山上整整齐齐地长着直溜溜的同种树木,跟山上戳了一排排棍子一样,他还是很难受。
看到这样的山坡,他甚至有种精神被污染了的感觉。
因此,当他苏醒后,查看领地,他只是远远地看了碧白山一眼,便没过来。
他也说不清楚,是不愿意踏上不属于他的山林,还是因为内心的无力感,不愿面对已经面目全非的山林。
成片的速生桉倒下,空气中满是桉树汁液的特殊气味。
应空图将摩托车停在路边,往山里走。
工人们远远看到了他,并不管他。
很快,应空图发现山里的大部分地方都种过速生桉,只是轮流种植。
好些种过速生桉的地方还有尚未腐烂殆尽的树桩。
此外,种过速生桉的地方杂草多,灌木少,土壤比较贫瘠,板结得也比较厉害。
可能当时种速生桉的时候种得太密,速生桉消耗了大量的肥力,抢夺了大部分的阳光,基本没有其他植物的生长空间。
所以这里土壤贫瘠,植物稀疏,到处都是残余的木桩。
应空图蹲下来,用手触摸着泥地,垂下了眼睫。
这一刻,他第一次后悔当年主动陷入了沉睡,以至于山林流落到了别人手上,却没被好好对待。
碧白山的状态比较差,隔壁贡深山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
贡深山的海拔足有1756米,属于附近比较高的山,位置也更靠近深山。
几百年前,这座山上有许多磨盘粗的古树。
现在,山上的古树大多消失不见,森林稀疏了不少,可能他沉睡后不久,就被人砍了。
更糟糕的是,这座山比较陡峭,少了古树护着,几百年下来,山上的土壤被冲刷得厉害。
应空图过去看时,能明显感觉到手底下的泥土贫瘠粗粝,完全没有以前那种松软肥沃的手感。
应空图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曾经无比熟悉的山林,心里失落极了。
他就在这个时候接到了江瀚海的电话。
江瀚海的大嗓门传过来:“喂,应老板,你看山看得怎么样了?”
“刚刚看完贡深山,还没从山上下来。”
跟江瀚海热情洋溢的声音不同,应空图的声音低落得快要拧出水了,江瀚海心中咯噔了一下,瞬间降低了音量。
“怎么了?山上出什么事了?你看中了没有啊?”
“我看了一圈,这两座山的问题比我想象中要大。尤其好几个地方,如果不立刻建设护坡土墙,秋雨一来,可能会发生山体滑坡。”
应空图问:“江老板,你知道你的山可能要山体滑坡了吗?”
江瀚海脸都绿了:“不会吧?”
“以我的判断,未来两个月内,发生山体滑坡的可能性高达90%,碧白山西面靠近公路那边最危险,哪怕不下雨,也可能发生山体滑坡。”
“碧白山西面那边我知道,之前想弄一弄,没来得及。我待会过去看看,除了这边,还有哪些地方啊?”
应空图将观察到的几个地方说了,末了说道:“你可以请专家来看看,验证一下。不管山转不转让,这些问题恐怕都要马上处理。”
江瀚海都有印象,此刻也坐不住了,立刻道:“我先过来看看。”
应空图没有走,就在山下等着他。
等江瀚海到了,应空图带着他到山上转了一圈,告诉他发现的隐患点。
江瀚海一一查验过后,佩服道:“应老板你对这两座山很熟啊,之前来看过?”
应空图摇头:“很久没来了。”
“那你也太厉害了。”江瀚海叹口气,“其实我也知道山上有些小毛病,不过我最近太忙了,又不想继续包山,就没管,看来这两座山还是要交到合适的人手上,才能发展好。”
应空图看他,没想到他倒会抓住机会推销。
江瀚海果然说道:“今天多亏了你,你要是承包的话,我再给你打个折。”
应空图摇摇头:“先不说价格的事,除了山上的几个隐患点外,山上也有好几处生态要修复,恐怕要花不少钱。”
江瀚海干笑一声:“不至于吧?我这些年是没怎么管山,可也没怎么破坏山啊。”
“不管理,也是一种破坏。江老板你这两座山,要是提交给林业局验收,肯定过不了。我私下问过林业局的裴副总林长了,他说得先做生态修复。”
江瀚海嘟囔:“这两座山,我这也没打算马上退给林业局啊。”
应空图看他一眼:“就算不退,明年春天,他们检查的时候,也会要求整改的。”
两人慢慢下山。
在分别的时候,江瀚海叹着气说道:“我算是看出来了,这么多人中,应老板你压价才是压得最厉害的。”
“我既然打算承包,肯定要先问清楚。”
“那你打算出多少钱嘛,你跟我说说,让我心里有个底。”
“你两座山打包出,最低要多少?”
“406万,这是我的底线了。”
“除了我,估计没人会承包这两座没什么前景的山。两座山打包,360万。”
“这不行!”江瀚海立刻道,“360也太低了,我还不如自己留着。”
“你前两年就想转包出去,一直没人看,要是再浪费两年的承包年限,打包价就剩300多万了。”
“那也太低了,你加30万我还能考虑一下,360万是真不行。”
应空图点点头:“我们各自回去再考虑考虑。”
应空图说完,骑摩托车走了。
江瀚海看着他的背影,有点摸不准这年轻人是想真承包还是假承包,不过,他是近两年唯一开价的人。
放过了这位,恐怕还真没人对两座山感兴趣。
江瀚海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决定回县城找人打听一下。
这一打听,江瀚海就知道,这年轻人应该真有承包的想法。
年轻人名下足有四座山,比他名下的山还多。
江瀚海回家跟家里人商量。
他家的山继承自他父母,原本70年的年限,现在只剩37年。
现在他家不打算留在本地发展,倒还真是转包出去比较划算。
江瀚海犹豫:“我听应老板的口风,山上那几个隐患点,恐怕都得我们家出钱弄。”
他女儿说道:“是得弄,就算转包不出去,也得弄啊。不然出什么问题,这点收益还不够赔的。”
他老婆也道:“要是能转包出去还是转吧,天天费那个心,也不挣什么钱,还不如拿一笔转包费。”
江瀚海心里也明白:“就是压价压得太厉害了。这种行业老手,压价压得比一般人还厉害。”
“再怎么压价也能卖到300多万吧?”他老婆说道,“山在那里放着,只会贬值得越来越厉害,还不如收点现金,投资点别的。”
“这倒也是,我们再考虑考虑?”
就在江瀚海一家人聊的时候,应空图也回到了家。
他远远地就看到闻重山在院子外等着他,脸上挂着担忧的表情。
对上闻重山的眼睛,应空图才意识到,是他脸色太难看了。
“怎么了?”闻重山小声问他,“谈得不顺利吗?”
“还行。”被好友接过摩托推进去,应空图走进院子,坐在躺椅上,怔怔地看着远山,“就是山的状态不太好。”
闻重山停好摩托车,给他倒了杯茶出来:“很严重的问题?”
“倒也称不上‘很’严重。”应空图深深吸了一口气,停了两秒才呼出来,低声说道,“我就是在想,当年如果我没有沉睡,山林会不会一直被好好地看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