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曾是燕山郡的著名戏迷,但凡有酒楼请了戏班子,他一定会去捧场。
因此在旁人耳中晦涩曲折的戏文,他一听便懂。迟镜不仅要自个儿明白,还想让身边人一起领受戏剧的魅力,于是踮脚到季逍耳旁,跟他讲解。
“枕莫乡原来不叫这个名字。‘莫’其实是‘貘’,指一种叫‘梦貘’的古神兽。它专门吃人的噩梦,当地很崇拜它呢。
“梦貘非常善良,推行善举。它让人们每年推选一名‘活菩萨’,奖赏他一整年的‘极乐美梦’。
“可惜好景不长,仙人嫉妒梦貘得到的信仰,将它诛杀。梦貘虽死,向善之心流传,它的亡魂托梦给不存私心的少女,教她御梦之术,那就是城隍庙巫女的由来啦。”
迟镜眼睛瞅着台上,嘴巴凑在季逍耳边,说个不停。青年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他面上,听得心不在焉。
老叟突然一声长腔,开始介绍今年候选的活菩萨们。
这是重头戏,能让乡民更了解他们的善举。但迟镜被远方的人群吸引了注意——那里竟比戏台子还热闹。
他奔到那边,只见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划出了长长的赛道。在上面赛跑的活物生着粗短的四肢、黑黢黢的皱皮、厚重的甲壳……
居然是乌龟!
迟镜新奇得不得了。
旁边的少年同样新奇地打量着他,问:“你是什么人?”
“我?”
迟镜被少年的笑容晃了下眼,感觉有些熟悉,但见他十四五岁年纪,衣着寻常,还搂着一个更小的男孩儿,遂坦诚道,“我是从外地来的,你们在赛乌龟呀?”
“对啊。”少年笑着说,“没见过?”
“何止没见过!听都没听过嘛。”迟镜忍不住追问,“乌龟跑得这么慢,怎么要它们赛跑呢?”
少年答道:“因为每年会选七个大善人,再从他们中间,选出一个活菩萨。大善人是我们选的,活菩萨却是乌龟选的……善举越多,乌龟背上的筹码越少。哪个大善人的乌龟跑最快,他就是最终的活菩萨。”
“好神奇……不过挺有道理的呢!”迟镜开心地说,“你们在模仿选举?”
“嗯,父老乡亲们赌几个铜子儿。‘吉兆龟逐’,指的便是这戏法了。”
少年笑意微微,双眸似蕴迷光。
迟镜拱手道谢,跑回了季逍身边。不知为何,向来与他同行的青年刚才没有跟来,而是站在树下等待。
季逍不冷不热地说:“如师尊怎么不多聊片刻。”
迟镜道:“啊?我问明白了呀。”
季逍说:“看您和他人相谈甚欢,弟子还以为,要等半个时辰。”
迟镜不懂他又犯哪门子病,自顾自汇报了打听来的消息。
季逍听着,面色稍霁,迟镜立即使唤他道:“嘿嘿,我闻着烧饼香了。但那边龟逐的结果还没出,我、我想看看!”
“……晚膳没吃饱是么。”
季逍懂他的言下之意,轻哼一声,走向烧饼摊。迟镜回到龟逐□□的人群里,对刚才的少年打了个招呼。
对方也望着他,好像一直望着他。
人们兴奋地呼喊,催促自己养的龟跑快点。迟镜看得起劲,忽然袖角被人扯了扯。
少年略显羞涩地问:“公子,你是与那位道长同行的么?”
迟镜道:“你说青白衣服背铁剑的那个?对啊,怎么啦?”
少年犹豫片刻,说:“我听老人们讲故事,修仙的门派多,恩怨也多。王爷修官道,去洛阳争功名的人们,多半来乡里落脚了。前两天来了个大门派,叫什么……梦什么十方阁。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跟你说一声。”
迟镜笑逐颜开。他问:“你知道他们住哪儿么?”
“被巫女大人请到城隍庙了。大善人准备吉兆龟逐,也住在城隍庙里。”
迟镜再次道谢,惹得少年脸一红,抿唇笑了。
他笑起来时,为原本平凡的脸增色不少,迟镜更觉眼熟,不禁转移了注意,盯着少年的眉眼细看。
一股寒意陡然窜上脊背,迟镜想起来这样的神色在何处见过了。
他道:“段……段……”
“嘘,哥哥。”少年见他已将自己识破,笑容愈发恣意。
他把搂在身边的男孩儿转向迟镜,道,“我们别急着叙旧,这地方不好。你会跟我走的,对吧?我知道一个好去处。”
被他搭着肩头的男孩双目紧闭。
迟镜一惊,连忙去摸男孩的人中,发现他有呼吸,才紧张地说:“你干了什么?他是谁家的孩子!”
“哎呀,我哪知道。反正要有人陪我逛庙会,不是他,就是你。哥哥陪我的话,我就放他回家咯。”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味,迟镜渐趋熏熏然。
可是,曾经被段移坑惨了的记忆浮出脑海,使他咽不下这口气。迟镜拼尽全力,挤出几个字:“快点、让他回去……”
“好啊,听哥哥的。”
段移往男孩肩上一拍,他瞬间醒了,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人都不认识,撒丫子便往家跑。
迟镜骤然松气,摇摇欲坠,被段移扶住。
人实在太多了,没有谁注意他俩,只当是某位少爷醉酒,被伴读搀着。
段移捏了捏迟镜的脸颊,见少年乖乖的并不反抗,轻笑一声,带他向灯火阑珊处行去。
—
一轮明月映水中,因有清波淡淡,似一块不太圆润的玉璧,沉在护城河里。
此地离城隍庙稍远,能听见喧嚣的人声,看见子时前的焰火,但凉风习习,以闹市衬幽静,水流微微,草木寂寂地轻摇。
迟镜一个不留神,便被带到桥头。
周围没有乡民,他和少年并肩坐在栏上,遥望远方的灯营火会。许多引线同时点燃,霎时间,枕莫乡亮若白昼,烟花相逐,跃上了夜空。
半边天幕流光溢彩,鲜花鲤鱼、元宝佛塔,各式吉利的图案,在天上一闪即逝。
迟镜被夜风吹得清醒不少,立即冲身边人道:“怎么又是你啊!”
随着一阵风过,段移化形的少年身影不动,衣衫乱舞。普通的服饰变成了烂漫绾色,广袖轻袍,如霞满天。
再看他色如薄樱的唇,亮若晚星的眼,比正常人浅些的棕褐色长发,以及发丝间的细碎宝石——不是段移是谁?
“哥哥真好,没有忘记我。”段移把玩着辫梢的玛瑙髓,笑吟吟道,“为了找到你,我花了好一番心思……诶?怎么是这副表情?”
只见迟镜缩在栏杆上,努力地往远处挪,一脸生无可恋。
段移看他万念俱灰的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响彻河畔,迟镜气不打一处来,问:“你好歹是个少主,怎么天天闲着没事干,来找我麻烦?我又没得罪你!”
段移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才平复道:“哥哥错怪我了。我明明是请你共赏烟花来的,不好看吗?”
迟镜道:“好不好看要看和谁看!我才不要和你看,你——”
他本想说“你用小孩子的性命胁迫我,你不是人”,但转念一想,段移说不定会把这种话当做夸奖,于是愤恨地闭口不语,别开头去。
段移问:“哥哥为何不说话了?”
迟镜满含谴责地扫他一眼,并不作声,打算拖到季逍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