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高空俯瞰,白蘋洲就如一名素衣仕女,静静地躺在江心。
飘蓬的芦苇环绕她,似天地织成的枕席, 江水滚滚而过, 日复一日地洗濯她的衣裙。
迟镜看入了迷, 道:“好神奇啊……无端坐忘台,好像是一个人?”
静默片刻,季逍说:“段移梦里的图景, 与现实南辕北辙。真正的无端坐忘台, 无边血莲开遍, 故又称‘十丈红台’。你看见的白蘋女子, 许是他的母亲, 现任无端坐忘台教主。”
迟镜问:“段移的妈妈?”
“传说中滥杀的妖女。她出道时的封号,叫做‘白蘋芳官’。不过自段移出世后, 她修身养性, 避世隐居, 已多年不曾亮剑了。”
季逍与他叙说修真界往事时,语气放缓,逐字分明。
迟镜心弦微扣,念起了他的好,于是心底生出些后悔, 后悔刚才发的那一通脾气。
忽然阳光洒落,夜幕外是放晴天。
飞舟扶摇直上,季逍紧随其后,道:“当心风大。”
迟镜乖乖地“诶”了一声,伸出双臂,将他搂紧。
少年在用这种方式表达议和,没想到季逍沉默少顷,一挑眉道:“如师尊莫不是师从段移?”
“我呸!”
迟镜刚酝酿起来的后悔顿时烟消云散,心里哼道:“早知道就不心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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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镜早有耳闻,梦谒十方阁坐落在苏杭相交处,柳暗花明间。
但当他亲自踏上软如绸茵的芳草时,还是被三月烟景所迷,险些走失在暖洋洋的春光里。
时值清晨,鸟鸣琅琅,莺啼呖呖。
几个人在狭长的河堤上行成一列,谢十七手持燃烧的黄符引路,迟镜抱着段移排中间。
因为他总是东张西望,稍一不慎便会揣着无端坐忘台少主滚到沟里去,所以季逍殿后。
青年单手拎剑,背在身侧,青白色的冠服随风飞展,本就似芝兰玉树的人,更融入无边画景之中。
“师尊。”
谢十七倏地唤道,将迟镜一惊。他还没习惯自己多了这敬称,忙立正道:“怎么啦十七?”
黑衣道士掐灭符纸,说:“我们到了。梦境的主人在河对岸,你能认出是哪位么。”
迟镜定睛一看,只见隔着潺潺河流,彼岸是一片桃林。
好些仙门世家的子弟结伴出游,在开得最盛的花树下铺设锦缎,陈列酒席。少男尚未加冠,少女不过及笄,皆是天真烂漫之岁,不谙世事年华。
他们踏青的主题十分明显,是为赏花而来。
如织如绣的芳菲间,摆放了几尊琉璃皿,以仙术承载息壤,护持着诸多奇花异草,尽态极妍。
迟镜手搭凉棚,朝河对岸张望。
他并未瞧见银纹雪衣的人影——凭闻玦的姿容与家世,若是在场,定如众星捧月一般。
迟镜笃定地说:“他不在那边哦。”
谢十七道:“看来贫道……弟子的符箓没画对。”
“等、等一下!”迟镜顿时不那么确定了,说,“容为师再仔细地观察一番——”
他看了又看,确实没发现闻玦,暗暗地犯嘀咕。
他们一行人十分瞩目,再这样下去,对岸的少年们就要见怪了。
季逍提醒道:“如师尊,既然段少主能化作孩童模样,想必闻阁主的外观,也不会一成不变。”
“对哦!有道理,不愧是咱们续缘峰的大师兄呀!”迟镜眼睛一亮,当即不吝夸奖,大胆猜测,“他肯定会变成一个天仙子。”
谢十七闻言露出了短暂的迷惑神情,但未发问。
季逍的关注之处则放在迟镜的前半句,因之错愕半晌,就没听见迟镜后半句的异想天开,错失了阴阳怪气的好机会。
他们心思各异,迟镜则已掐诀渡水,迫不及待地过河了。
段移因多嘴指出了他一处口诀失误,被迟镜拍了两板屁股,于是趴回他身上,不依不饶地哼哼。可惜迟镜不理他,混进别人的踏青盛会后,便开始兴致勃勃地寻找天仙。
梦中的迟镜与下山前一样,初雪色长衫,晚棠红轻袍,腰系金缕白玉带。
他容貌灵巧,常人打眼看来,只当他是位养尊处优的小公子,晚睡来迟。不过他怀里还揣着一团,是个惹人怜的仙童,瞧着刚挨了训,蔫蔫地伏着,引来了许多好奇的目光。
迟镜找着找着,走到了花坛边。
此间人烟最密,筵席如织,花色繁盛之至。
一名绯衣少男向他招呼:“请教仙友尊姓大名?往日小聚,从不曾结识兄台呀。”
“仙友过谦啦。”迟镜有模有样地学他说话,道,“我叫迟镜,有个朋友在这。我是来寻他的。”
少男问:“兄台的好友是何方神圣?不妨说来,在下或有耳闻。”
迟镜说:“他叫闻玦,嗯……或许改了名字,不过最文静、最温柔、最知书达礼的人肯定是他。仙友见过他么?”
段移听见他神乎其神的形容,不屑地撇撇嘴,将脑袋一扭。
绯衣少男则是愣住,与同席之人面面相觑。
少顷,聚在此处的世家子们笑起来,个个露出忍俊不禁的神色。
一名碧衣少女说道:“迟公子,你说的名字可谓是众所周知呀。但其并非一个人名儿——你莫不是弄错了?”
听见真有“闻玦”,迟镜连忙追问:“他是什么,他在哪里?”
“喏,你且回头看。”
少女素手一指,引他回望。
迟镜身后空无一人,唯有淡粉深红的桃林间,几座琉璃皿。此时细看,只见琉璃皿堆叠如塔,顶端安置着一尊长颈玉净瓶。
下方的皿中栽培芍药、山茶、白兰,愈往上,花色愈白,直到玉净瓶中,生出一朵优美高贵的雪莲花。
绯衣少男介绍道:“迟兄,此花名为‘闻玦’,天下无二。你寻的仙友‘闻玦’,莫非是花精所化?与你交友之后,他又委身在此,伴我等赏春。”
碧衣少女笑道:“有意思,像话本子里的奇谈!”
迟镜快步上前,观望花盏。
名为“闻玦”的莲花色若新雪,质如裁冰,一瓣瓣舒展在微光中。它每一片花瓣皆纤长轻薄,边缘渐染银色,正应了闻玦的银纹白衣之貌。
远处的世家子弟击缶而歌,唱的是文人所著:“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也有些唱别的,“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鹢首徐回,兼传羽杯。”
迟镜不敢相信,闻玦会变成一朵花。
他看得实在太久,直到段移不满地扯了扯他的发梢,才没让他扑在琉璃皿上。
恰在此时,于和风里静静开放的雪莲动了。
它卷动长叶,传出一道微赧的嗓音:“小一……”
迟镜吓得惊叫,连忙后退。要不是段移反应快,手脚并用地缠住他,直接几个跟头翻到河边去了。
众人注目,雪莲当即恢复了静止。
迟镜确信自己没听错,呆呆地问:“闻玦?”
雪莲微不可见地俯下花,如同颔首。
反正是在梦里,何必管三七二十一。迟镜伸手抱住净瓶,便往下拿。
段移目光闪动,可一句“哥哥且慢”还没出口,迟镜已左手提着他、右手搂闻玦,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