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逍与谢十七的身影迟迟不曾出现,河对岸也空荡荡的。
迟镜边跑边嘀咕:“奇怪,那俩家伙人呢?”
段移幸灾乐祸地说:“哥哥,你终于发现不对啦!”
迟镜心尖儿一寒,猛地刹住脚步。
然而,已经晚了。鬼哭狼嚎声四起,从背后袭来。他慌忙回身,发现桃林泣血,杯盘狼藉,刚才的曼妙仙景眨眼变了颜色!
无数豺狼虎豹挣破仙门冠服,膨胀出可怖的身形,庞大的黑影在林中滋长,亮起一对对鬼火似的绿光。
其中两只野兽的身上,分别挂着撑烂的绯衣和碧衣。
段移拍手乐道:“量身定做的美梦,显然是困住我们的手段呀。哥哥你整出好些动静,造梦之人要坐不住啦——哎,它们冲过来了,哥哥快跑。”
迟镜的视线落在绯衣与碧衣上,脸色发白。
不过下一刻,他便看看右手的闻玦、又看看左手的段移,然后把段移扔了出去。
野兽们飞扑而至,缭绕的魔气与溅落的口涎交织。
段移被抛到空中,脸上是一闪而过的讶异。不过他的袍袖翻飞,似流霞漫卷,霎那间花香弥漫。
待他落地,已恢复了原本身量。头戴桦木面具的年轻人足尖轻踮,立在满地蚀穿的腐骨间。
野兽的嘶吼声在一瞬间平息了。
花香如潮水般涌出,毒素如蛆附骨,如影随形。再看迟镜,已不见踪影。
四周有灵力荡漾的残痕,迟镜发动了前些日子埋头苦读、习得的移行身法。段移对他扔自己垫背的行为颇为欣喜,哼着小曲儿,仰头观察天色。
西南面乌云密布,天裂滋生。少年逃跑的方向不言自明,他成了梦境中最大的变数。
而当美梦留不住人,自然要变作噩梦了。
第83章 美梦易裁善心难裁8
迟镜把段移扔了之后, 左脚跟一碰右脚跟,心中暗念“云驱咒”。
霎时间,他足下溢出千丝万缕风云, 一息之间,疾驰数里。此招虽然快不过剑修的剑遁之术,但能在危急关头争一线生机,方便他打不过就跑。
慌不择路间,迟镜也不知自己逃到了哪里。只见头顶有云涡聚拢,似黑城压顶之象。
可怕的是, 这片磅礴的乌云仿佛活物, 无时无刻不笼罩在他上空。迟镜移行如此之快, 竟然逃不开云层的阴影,好像被锁定了一般。
“小一,刚才被你扔出去的孩子……是无端坐忘台少主吗?”
跑着跑着, 净瓶里的雪莲花发话了。在梦里他声音清和, 不似现实中动摇人心。
迟镜说:“对呀!要不是他, 我不可能丢小孩的嘛。唉, 我们本来想聚集所有困在梦里的人, 一起破梦,没想到……对了闻玦, 你发现梦有问题了吗?你家功法是不是专门解除幻象的呀, 可不可以带我们出去?”
乌云密布, 电闪雷鸣。
反正段移没追上来,迟镜索性停下,大口喘息。
他举着闻玦晃道:“你、你能变回人不?”
“不能……这正是在下无法破梦的原因。”雪莲花叶片低垂,尽显歉疚。他说,“我乃音修, 若要发动‘形影破寐音’,须能弹琴。可是现在……”
迟镜明白了。
闻玦现在是一朵花,花怎么弹琴呢?
该说不说,织梦的幕后黑手心思缜密,连这一点都考虑到了。闻玦囿于草木之形,别说弹琴了,连行动都成困难。
迟镜抱着净瓶,观察四周。风云变幻,无数座高山拔地而起,直耸入云。
这些山围着他们而生,齐刷刷扣向当中。不论迟镜面朝何方,皆像被泰山压顶。若往前走,定会被镇压在下。
闻玦见状道:“小一,别担心。织梦者有如此能耐,大可以直接将我等溺毙梦中,无需大费周折,造就无数美梦迷惑我等。想来此人无谋害之心,亦或是目标并非我等。远方山势狂乱,不过迷宫而已,造梦者依然是想困住我们罢了,而非取我们性命。”
“等一下——不想杀我们也很可怕呀!可能想杀别人!而且我们出不去耶,醒不过来耶!还有怪兽和迷宫——怎么想都很可怕,你怎么能说‘而已’和‘罢了’呢?我们还是努力想办法破梦吧!”
迟镜正急得原地打转,听他还一副智珠在握的态度,忍不住反驳。
闻玦一怔,小声道:“尚有余裕,性命无忧,已算太平……小一,我……我不想让你太紧张了。”
“哦,你、你是这样想的?那好吧!”
迟镜拈住一片叶子尖尖,郑重其事地上下一晃,好像和闻玦握手道歉一样。“哗哗”的水声传来,竟然是远山如潮涌,一浪浪地环绕他们起伏。
少年左顾右盼,实难心安。
确实是跑不掉了。季逍和谢十七,也不知道在哪里。
迟镜没有勇气带着朵花闯迷宫,只好往地上一坐,跟雪莲花面对面。
黑魆魆的天色下,唯有闻玦是半点清光。
迟镜满面愁容,一边胡思乱想、假设自己要一辈子困在梦里了,一边在想事情的时候,习惯性地摸点什么。
于是他摸上了闻玦的叶片,因其触感温凉如玉,迟镜捋了又揉,抹了又捻,爱不释手。
昏暗的天光中,雪莲洁白无瑕的花瓣,依稀泛起了粉色。那层红晕很薄,藏在重重掩映的花心,像点染了一笔胭脂,完全没被迟镜发现。
闻玦也什么都没有说。
迟镜倒是嘀嘀咕咕,自言自语个不停。他摸叶子摸得舒爽了,还自然而然地摸向花瓣。
闻玦低低地唤他名字,可是沉浸在幻想中的少年已经想到了自己背靠大山、种地养猪,根本没听见。
终于,迟镜手一抖,戳到了花蕊。
闻玦整朵花颤了一下,倏地将花瓣闭上,叶尖儿也全卷起来了。
迟镜愣住,总算从不着边际的想象中抽身,呆呆问道:“怎么啦?”
闻玦不语,只是红晕从花心蔓延,逐渐染透了整朵花盏。迟镜稀奇不已,眨巴着眼睛凑近道:“咦?闻玦你熟啦!”
“小、小一!花蕊不可以碰。”
闻玦声线微颤,难得对他着重了语气。迟镜看看自己的手,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道:“你是不是害羞啦?好友之间,勾肩搭背很正常的。你在家没什么同龄友人吗?”
“但花蕊是在下的——”
闻玦本欲争辩,但对上迟镜毫无杂念的面容,莫名安静了。
迟镜道:“你想说什么,说呀。”
半晌后,闻玦低低地说:“没什么。我明白,你并非故意为之。下次……下次注意便好。”
迟镜并没有听懂,不过从善如流:“好的好的,一定一定。你可以把花瓣打开了吗?不聊天好没趣哦。”
“既如此……”闻玦听话地张开些许缝隙,问,“小一身边,还有其他密友吗?”
迟镜认真地回想片刻,道:“有的!当然有啦。是一个名叫‘挽香’的姐姐——她对我很好,又厉害,又温柔,教了我不少东西,还会做各种糕点。除她以外,我们宗主也很棒,但她比我聪明多了,不知道我们算不算朋友……只是我偷偷地崇拜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