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讲起身边人,眼底若有细光闪烁,阴霾一扫而空。
闻玦安安静静地听罢,问:“两位皆是女子?”
迟镜:“对的!”
闻玦道:“季道长天纵奇才,年少满誉,不算小一的好友吗?在下见他与小一形影不离,常常……心生钦羡。”
迟镜不懂“钦羡”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闻玦口中绝不会吐出坏话,便当人家在夸赞季逍了。
可是他与季逍的纠葛,万万不能让闻玦知道。不然,定会玷污了他一尘不染的心扉。
迟镜目光躲闪,吞吞吐吐地说:“我和星游是师徒辈分呀,他对我非常尊敬,从不做违背礼数的事,我对他也、也尽职尽责,呃……关怀备至!”
少年好不容易挤出了几个正经词语,心虚地移开视线,假装远眺。
闻玦不疑有他,道:“我明白了,小一。有道是‘亦师亦友’,你有季道长这般高徒,自会与之相交甚笃。”
迟镜说:“嗯嗯,我……先不提他了啦!我们在这儿待着,等等他和十七。奇怪,他们怎么突然不见了?”
闻玦道:“十七?”
“嗯!我刚收的弟子。我的第一个弟子喔!等你见到他,我介绍你们认识。”
雪莲陷入了沉默。
天空愈发阴沉,晌午时分,却如薄暮。乌云以外,晴空万里,可惜迟镜使劲张望,也只能瞧见小片光景。
他好一会儿不讲话,闻玦道:“小一?”
迟镜:“啊?”
“你若实在焦灼,在下可讲些阁中轶事,聊以解闷。”
迟镜其实已定下心来,不再烦忧。他很难长久地在意某件事,大多数时候发现着急没用,他就听之任之,随之让之了。
不过难得有梦谒十方阁之主给他讲故事的机会,迟镜立马打起精神,端正坐姿道:“你说吧!”
没想到,闻玦所说的“阁中轶事”,一点也不好笑:有一名高龄弟子为了哄年迈的师尊开心,身披彩衣逗他,不甚把师尊的座椅顶翻,乐极生悲,把师尊吓死了。
听起来像他叔叔闻嵘糊弄他,把民间的《二十四孝》随便改了下讲的。结局还很不美好,可能想让孩童时的闻玦快点听话睡觉。
迟镜听完,半天才眨眨眼睛,道:“哈哈哈!”
闻玦察觉自己讲的故事并不有趣,抱歉地卷了卷叶子。
迟镜试图安慰,但实在没法从平淡如水的“轶事”里抠出一个亮点,于是将话锋一转,握拳道:“休息了这么久,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啦!星游和十七半天不来,万一等下来的是段移怎么办?我们还是到迷宫里躲一躲吧,等会儿认清楚赶来的是谁,再出来不迟。”
闻玦说:“小一考虑得在理。不过,你无需太过畏惧段少主。若他追来动手,在下尚有一战之力,你尽可宽心。”
迟镜问:“真的?你能用叶子敲爆他的脑袋??”
“……”闻玦说,“只是有些保命的手段罢了,无需血溅七尺。小一,你想走哪边?”
迟镜捏着下巴观望,看见环绕的山峦中,有几条幽深的谷道,延往远方。其入口处漆黑一片,瞧得人发憷。
迟镜有心打退堂鼓,不过豪言壮语已出,不能在闻玦面前犯怂。
他硬着头皮,随便指了条路,干巴巴地说:“我们别走远了,就去那儿探个路吧。你觉得怎样?”
闻玦道:“小一。”
“嗯?你说……嘛。”
迟镜回过头,脸色“唰”地白了。
只见一袭绾色的衣裳迎风而立,白桦木制的诡异面具后,一双眼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段移问:“哥哥想去哪里玩呀?何不带我一个。难道说……你交了新玩伴,便不要我这个旧玩伴了?”
第84章 良辰美景奈何翻天
如此幽暗境地, 乍闻耳后低语,差点把迟镜的魂儿从嘴里吓出来。
他大叫一声,抄起净瓶就砸, 忘了里边还装着闻玦,不管砸的是哪儿,好一顿噼里啪啦。
得亏净瓶坚固,没被他砸碎。
段移也早有预料,往旁一闪,并未被挨着。
他负手而立, 笑眯眯地说:“哥哥好见外呀。”
迟镜气得跳脚:“我跟你很熟吗?!!吓死人了!!!”
少年半天才稳住噗通狂跳的心, 连忙检查闻玦有无损伤。他一边假装在看闻玦, 一边心念电转,防备着段移随时发难。
双方的修为差距悬殊,他刚坑了段移一手, 这厮若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只能脖子一梗引颈就戮了。
闻玦的叶片搭上少年肩头, 无声宽慰。
段移的目光轻轻滑过他们, 笑道:“我是来分享破梦之法的, 哥哥不想听吗?”
“我已经被你骗得够多了,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相信!”迟镜断然拒绝。
他听见段移这样讲, 就和听见“天上掉馅儿饼”了一样。
可是段移并不是真的在询问他的意见, 接着说道:“哥哥此前连破数梦, 虽说未曾醒来,但也算大闹一场了。直到闻阁主的梦中,才遭遇迷宫围困。显然,我们再往‘前’走,便能苏醒。可惜我们之中, 除了那位有意思的谢道长,便只有闻阁主精通往返梦境之术。须想个法子,让他变回人身才好。”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闻玦也跟我讲了。”迟镜连退数步,磕磕绊绊地说,“你休想把主意打在人家身上!”
既然两人是朋友,迟镜发誓要护得闻玦周全。友人之间,最讲究一个“义”字!
雪莲花却又有点泛红,低垂花茎,道:“小一……”
迟镜抱紧净瓶,两眼乱觑,期盼着季逍和谢十七能从天而降,救他们一人一花于水火中。
段移说:“别看了,哥哥。季仙友半步化神,然而悄无声息地失踪,闻阁主的修为不遑多让,也脱不得草木之形。你眼下能指望的,只有我呀!”
迟镜犹想反驳,怀里的雪莲花平静发问:“段少主有何高见?”
“闻玦!”迟镜不得不当着段移面,跟闻玦数落此人的不是,“他的话千万不能信,每个字都是用来害人的——”
段移笑吟吟道:“怎么会呢?我明明想出了一个互惠互利的好办法。闻阁主需要人身,便把我们的躯壳借他一用,有何不可?”
他说得轻描淡写,迟镜更感觉有坑。
可他知道自己在这种方面是外行,只好戳了戳瓶子里的花,道:“你听懂了没?”
闻玦久久不语,陷入了沉思。
段移也不急,只是来回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儿,打发时间。
闻玦问:“梦里之躯,并非现实之躯。段少主打算如何互换呢。”
段移说:“自然是请闻阁主夺舍啦。修真界以夺舍为邪门歪道,是因为它损人利己。但在梦中,我们本就是虚形假体,夺一夺也没事。闻阁主意下如何?”
迟镜本欲开口,不过没说什么,便又闭上了。
梦境变得愈发危险,再拖下去,夜长梦多,更是不妥。闻玦出身的梦谒十方阁之所以有此名号,正因他家善于梦间潜游。如果他认为段移的提议可行,迟镜身为夹在两人中间的小虾米,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他低下头,紧张地注视着雪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