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玦轻叹一声,灵力凝成的五弦浮现在身前,等待被拨弄。
他郑重道:“小一,醒来再会。很荣幸,与你说了这么多话。”
琴音激荡,刹那震碎虚空。众人的脚下一阵摇晃,山崩地裂,一切景象皆似被攥紧的布,破碎支离。
迟镜顿感头晕目眩——不,此时尚且是花晕叶眩,接着便举目一黑,仿佛布上的纹路,也被撕裂开来。
不论段移、闻玦,抑或乡民、善人,入梦者无不如是。
只剩那个不会说话的少女,散发出不知名的光晕,像是冥冥中的天意,护佑着她。她与弟弟妹妹们抱作一团,静候着异象归宁。
—
迟镜猛地起身,大口喘气。
他醒了。
冬阳笼罩着被褥,却没什么暖意。
他忽然想起什么,立即跳下床榻往外冲。然而在他推门的时候,外面也有人拉门,迟镜没刹住脚步,直直地撞上另一人胸膛。
迟镜本就头晕,这下子简直眼冒金星。
来人啧声,但立即握住了他的手腕,免得他头朝后栽倒。季逍盯着少年细细查看,确认他无碍,方才踏进门槛,反手将门关上。
迟镜见他没事,悬着的心也放下来。不过,两人相顾无言,除了视线紧跟着对方,没一个松口表露关心的。
最后是迟镜故作镇定地开口:“昨晚上整座城隍庙的人都被美梦困住了,肯定有妖怪作祟!你发现什么了吗?”
“有梦谒十方阁之主坐镇,轮不到弟子出面。即便须临仙一念宗之人施以援手,又岂有如师尊未醒、弟子便越俎代庖之理。”
季逍一眼不错地看着他,口中慢慢言道。
可他的目光定定,面色沉沉,半晌才问:“我被放逐到碎梦的时候,你呢?你和谁在一起?段移,还是闻玦?”
迟镜哑然少顷,梗起脖子道:“都!他们都和我在一起,没想到吧?!”
第87章 良辰美景奈何翻天4
迟镜才硬气了一句话的时间, 喊完就怂了,紧张地眨巴着眼睛,到处乱瞟。
季逍紧盯着他, 过了很久,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
“是吗?”季逍嗓音低低的,问,“看来如师尊玩得很开心啊。”
“我……”迟镜直觉不妙,高声问,“十七去哪了!”
“怎么, 如师尊难道觉得, 当着他那张脸, 我便会有所忌惮吗?”
季逍更显愉悦地弯了弯眼睛,不过,显然不是因为他真的高兴, 而是在故意模仿迟镜笑的样子。
迟镜彻底怂了, 说:“你、你到底要干嘛……你不会把十七杀了吧?!”
他双目圆睁, 急得上前一步。
季逍问:“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迟镜:“……”
迟镜拍拍胸口, 直接解出了他的真实语意:“太好了太好了, 十七还活着……说的也是,他估计是离我们近所以被波及了而已, 现在该醒了吧?不知他到底在哪……喂!”
季逍的脸色越来越精彩, 最后转身就走。
迟镜只好双手拖住他, 叫道:“十七是我的首个亲传弟子,我肯定担心他嘛!!”
“那我呢?如师尊,你跟段移闻玦厮混一路,又字字句句念着谢十七,还拉着我做什么。”
季逍冷笑道, “如师尊人还没到京城,就要把天下英杰皆收入彀中了。届时弟子驾车,您带着这帮子新宠在车厢里寻欢作乐,岂不美哉?”
迟镜:“………………”
少年嗫嚅道:“你为什么要幻想这种奇怪的话本子里才会出现的场面……”
季逍:“?”
迟镜见季逍皱眉,意识到此人根本没看过那些乱七八糟的,纯粹是天赋异禀,有感而发。
他连忙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好啦好啦,这次是意外嘛!你们不见了,我能一个人杀个七进七出不成?当然是跟着靠谱的人混了。”
季逍哼笑:“闻玦靠谱?”
“比我靠谱就行。”迟镜见自己一表示过得不容易,眼前人的语气就缓和了一点,立刻趁热打铁,“段移总想害我呢!我胆战心惊的,一直防着他。只是甩掉他也可能被缠上,所以让闻玦押了他一路。”
他垂下眼帘,很快又抬起来,瞄着季逍问:“你在碎梦的时候,有受伤吗?”
季逍:“……”
少年的一举一动皆落在他眼底,无不似透明一般,心思昭然若揭。
但过了片刻,青年还是无声地长出一口气,道:“没有。”
迟镜点点脑袋,见好就收。
气氛有点怪,他不知道接下去该干嘛了,问别的事情的话,会不会显得刚才的关心虚情假意?
季逍略显生硬地提醒:“如师尊,您离我太近了。”
“……刚才抓着我的时候怎么不说?”
迟镜不高兴地撇撇嘴,转身坐下。这样总算打破了胶着的气氛,他问:“你从外面回来,发现什么状况了吗?”
“嗯。”季逍顿了顿,道,“枕莫乡的巫女死了。”
迟镜“唰”地站起来,不敢置信地张口。他本以为,昨夜那样强大的梦境幻术,必然是巫女所致,现下却得知了巫女的死讯——
迟镜惊讶道:“什么时候死的?!”
不等季逍回答,外头突然响起了嘈杂的人声,有谁在大喊大叫。
季逍警惕地往窗外看去,但此地视野不好,看不见什么。
迟镜催道:“你快说呀!她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在季逍的简述下,迟镜得到了目前的情况:就在前一夜,庙中人皆受困于美梦之中时,不知何人潜入了巫女居室,将其头颅砍下。
照顾巫女的婆婆第一个发现了巫女死状,随后被梦谒十方阁按住风声不表。
可是,有一名大善人逾墙暗访巫女,意外目睹了巫女的残尸,现下已半疯了。
迟镜说不出话来。
屋门被人敲响,来者正是此前接引迟镜的梦谒十方阁女修。
她向二人深深一揖,道:“小修见过两位尊者。城隍庙中血案,想必您皆知情。个中疑点,不胜枚举,请两位赏光出面,与阁主、亭主共商对策,诛除奸佞。”
—
“苦乐真仙显灵了!!!”
迟镜刚踏出房门,便听见一句撕心裂肺的哭嚎。
声音是从主庙传来的,有些熟悉,旋即闯出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正是他们在梦中解救过的中年男子。
两名梦谒十方阁弟子紧随而出,尴尬地望了季逍一眼,把此人双臂反剪,押回屋内。
男子被捂住嘴,仍奋力挣扎着,隐约在唤“苦乐真仙”这个奇怪的名号。
女修向迟镜道:“让峰主见笑了。”
“他在喊什么?”迟镜问。
女修却一摇头,一问三不知。
三人也来到主庙,一股寒凉之气扑面而来,混着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前堂是供乡民参拜的梦貘塑像,足有五人高,胖墩墩似小山坐镇。彩泥涂画、金砂粉饰,一张又像猫、又像狐的兽脸俯瞰来人,熏得黑黢黢辨不清神色,可见香火之盛。
但绕过塑像后的屏风,步入回廊,腥气越发浓郁。直到巫女大人的居所门前,女修叩门三声,得到屋里一声“请进”。
房门推开,血气涌入鼻端,迟镜感到刹那的眩晕。
一具尸身闯入了视野。
死者是一名衣着华贵的少女,头颅不翼而飞,浑身是血。血泊凝固发黑,血迹溅满墙,本来还算宽敞的屋子竟然四壁猩红,不剩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