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玦的指甲修剪得宜, 为免抚琴时误触杂音, 剪得偏短。因此, 他指甲划过少年白净的手掌, 留下轻微的痒, 即便在满腹疑云之际,迟镜也不可控制地分了下心。
闻玦写道:“三百年前, 白蘋芳官身殒一事已在修身界广为流传。小一, 你可听闻无端坐忘台的神蛊?”
“听过!他家初代教主用这东西复活亡妻, 听说成功了!但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好像十分惨烈……神蛊也被永远封印起来。”
迟镜心头一紧,没料到此事与神蛊亦有关联。神蛊可是他以后复活谢陵要用到的,不知与段移此行有什么关系。
闻玦写道:“我派素来推测,所谓封存神蛊的容器, 实为无端坐忘台的历任教主。他们一脉相传的巫毒融于骨血,恰好与神蛊制衡。不知小一是否见过,段移身负重伤而顷刻好转,正是其体内的蛊虫之效。此蛊再生肌体之强,世所罕见,亦与传闻中复生死者的功效相符。”
迟镜喃喃道:“原来想用神蛊,还得用他家的毒才能压住呀……”
闻玦:“嗯?”
“没事没事,你接着写!”迟镜一激灵,把手递给他问,“然后呢?”
“毒与蛊,在他们体内延续。不过,此二者只能留在一人身上,相伴相生。若无神蛊,巫毒失控,恐怕会赤地千里,寸草不生。若无巫毒,神蛊扩散,亦是一场浩劫。每当新任教主出生,毒与蛊便会寓于更年轻强健的躯体,原主则会迅速衰亡。”
迟镜明白了:“段移出生后,他的妈妈就……”
少年的记忆里无父无母,并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有人要死,还是人们常念叨的“母亲”,下意识颤了颤瞳眸。
闻玦道:“无端坐忘台代代如斯。”
“但……但这不合理呀!他们的蛊毒真那样厉害的话,别人一碰就死,他们怎么能——呃——那个——”
迟镜忽然脸红了,两手搓在一起,无措了半天才道,“他们怎么会有小孩呢?不应该断子绝孙了嘛!”
他目光游移,面对冰清玉洁的闻玦,莫名有种带坏小孩的羞耻。虽然从外观与年岁来看,闻玦都是更年长的那个。
闻玦愕然了一瞬,飞快地一垂眼睫,写道:“相传……无端坐忘台历任教主,皆有一名命定之人,不会受他们的蛊毒所害……”
迟镜:“………………”
少年呆滞地发出一个:“啊?”
闻玦察觉了他的不对劲,指尖停住,作口型道:“小一?”
迟镜往后连蹦了四五步,惊叫道:“你没骗我吧!!!”
他转念改口:“不对——段移居然没骗我?!怎、怎么可能呢!”
后一句吃惊的自言自语,声音极低,生怕被人听见。
闻玦面露不解,向他迈出一步。
迟镜却猛猛摇头,好像刚听见了天大的骇人听闻之事,只想火速逃离。他顾不得许多了,径直从闻玦身边溜过去,不料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听见身侧人清沉然不容置疑的声音。
“小一。”
语声轻缓,拨动心弦,令他不由自主地停步。
迟镜慢慢地眨了下眼,心道不好。
闻玦安静良久,问:“段移伪装成我的时候……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吗?”
就这事???
迟镜大大松了一口气,道:“什么都没有呀!我们只是去打听了一圈巫女大人的故事而已,你干嘛这样紧张?”
“抱歉……”闻玦顿了顿,倏地后退,掩口不语。
他眼中流露出破戒的愧悔,似想更郑重地表达歉意,眼下却不论说还是写,都不合适了。
闻玦向迟镜拱手行礼,转身快步离去。
只剩迟镜满头雾水地站在原地,一转身,正对上抱剑倚墙的季逍。
“哎呀!你什么时候在的,吓死我了!”迟镜两眼一闭,关切地问,“你们讨论出什么了吗?”
话音未落,浩浩荡荡的人鱼贯而出。
他们泾渭分明,分作两拨,一拨是枕莫乡的族老们,另一拨是梦谒十方阁弟子。
闻嵘大踏步出门,一脸扬眉吐气的松快,顺手拍了拍季逍的肩,向迟镜道:“不愧是谢道君唯一的关门弟子。迟峰主,你继承了续缘峰也就罢了,还白得一位这样的栋梁之材,真是鸿运当头。”
迟镜:“诶……”
他瞥了族老们一眼,见那群人初时义愤填膺,现在风平浪静,就知道殿里刚发生了什么。
闻嵘道:“我们已经达成赌约,互相帮忙找人。我们找巫女,他们找段移。谁先找到,另一方便向其磕头认错。”
迟镜讶然:“找巫女?巫女她不是在……在……”
少年的大睁着眼睛,悄悄往后院瞟。梦里多出来的那天,他们秘密举行了葬礼,先将巫女入土为安,以免无头残尸心怀怨气,滋生厉鬼。
他想了想,道:“难道梦里全是假的,巫女没有下葬……也没有死?!”
季逍颔首。
闻嵘说:“墓穴已经挖开,里面只有一只死乌龟。不过,乌龟没有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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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这周是短小的隔日更_(:з」∠)_
因为双开的隔壁文还有两章就完结了……冲击一下。看在指南之前日更,而隔壁三天更一章的份上,容咸鱼稍作调度-v-
p.s.催更其实是有红包哒!ouo
第94章 乐即是苦苦即是乐4
迟镜听得心里直冒寒气, 好像回到了许久前的某个夏夜,他翻开山下买的话本子,不料是一本民俗怪谈, 写的全是鬼故事。
少年战战兢兢地问:“难道——巫女大人用了乌龟当替身?”
“现在定论为时尚早。不过,她没死就一切好办了。”
闻嵘显然觉得,之前乡民们把巫女暴毙怪罪在梦谒十方阁头上蛮横无理。现在问题的根源转移到了巫女身上,也算为他家洗刷了冤屈。
闻嵘一抬手臂,带着弟子们浩浩荡荡地出了城隍庙,将巫女尚且在世的消息公之于众。
庙外一片哗然, 根本不信。好在族老们虽觉面上无光, 但还是派了人出去, 证明闻嵘所言非虚。
闻嵘立即张榜悬赏巫女的下落,赏金十万两。
迟镜听着他毫不犹豫地报数,暗中直眨眼睛, 心说不愧是天下第一富庶的宗门, 出手如此大方。由此亦可见, 闻嵘找到巫女、让族老们给他磕头认错的决心。
族老们不甘示弱, 也对家丁下达了死命令, 必须赶在闻嵘之前,把那个叫段啥啥的给揪出来。
族老们的办法简单但好使:即刻起, 枕莫乡对外封闭, 全体乡民禁止出行。此项禁令将持续到巫女大人重回城隍庙为止, 期间乡民们的吃穿用度一概由几个大家族遣专人派发,因此造成的一切损失尽由大善人们承担。
巫女没死,大善人们又有行善举的动力了,争相献力。
乡民们也从悲愤交加变成了重燃希冀,很快听从禁令, 各回各家。如此一来,家丁们可在街头巡视,但凡有一道人影,不管是谁,先用闻嵘提供的“专拘段某捆仙索”套住再说。
城隍庙的墙头,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
迟镜满面兴奋,趴在墙上,不忘低声对下面说:“再高一点儿,高一点儿嘛!脖子要伸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