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家丁们睡着得太快,火把和灯笼都掉在地上。很快,好几个地方都烧了起来,在夜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巫女倏地钻了出去,说:“等等。”
她去救人了。
少女的身影在夜里像猫也像狐狸,迟镜还是一头雾水,对刚才融进身体里的梦貘尾巴毫无感觉。
他跺了跺脚,不得不加入了救人的行动中,把离火近的人先搬走,再把季逍谢十七拖出来。
幸好他已经筑基了,算不得凡人。不然要凭迟镜的身板搬这么多家伙,十个他都能累死。
巫女救人很快,主要是比较糙,经常把人往门外一丢,磕磕碰碰也不管。
当庙门外的路上、堆满了族老和家丁时,两个外表像半大孩子的人终于停下了手,回身望着城隍庙。
整座庙宇,都沉浸在火中。
熊熊烈焰,滚滚黑烟,正殿的屋顶塌陷,露出梦貘的塑像。
它仍端端正正地坐着,可是体表的镀金正在融化,那张似猫非猫、似狐非狐的脸上混合着鎏金与炭烟,像一盘打翻的涂料。
迟镜茫然道:“全烧没了诶……不喊人来吗?”
“他们不会来的。白天说了,大家不许出门。人们一直白拿好东西,所以,很听话。”巫女依然没什么表情,扶着八仙椅的椅背,说,“帮我一下。”
迟镜帮她把盲眼婆婆背到了背上。
巫女准备走了,这次她知道,远行才意味着自由。迟镜很不放心,忍不住劝:“活着很好的,你再多看看呢?等你把每个地方都走遍了,你肯定就不想死啦!”
巫女心平气和地说:“死是坏东西吗?”
迟镜:“哎?这个……”
“她在死那边。婆婆也快去了。我从没有她们的地方,到有她们的地方去,你为什么要阻拦我?”巫女认真地问。
迟镜无言以对,只好说:“你和乌龟,是……朋友吗?”
巫女不知道什么是朋友。
迟镜道:“朋友就是和对方在一起会开心!”
“那大概是吧。她是我杀死的,因为,她的朋友们都在死那边。”巫女抬起手,掌心浮现了一片小小世界,迟镜一眼认了出来,竟然是枕莫乡北面、秋日的原野。
他喃喃道:“原来……是他们啊。”
在巫女织出的梦境尽头,那个姑娘带着好些孩子,住在茅草屋里。迟镜眼睛微亮,问:“所以你说的‘死那边’,其实是‘梦那边’,对不对?”
“不会再醒来的梦,就是死。死亡让我们在一起,那活着才是该醒的梦。”
巫女实在找不到装乌龟脑袋的花篮,放弃了。
她背着婆婆,又看了一眼烈火吞噬的城隍庙,终于对迟镜笑了笑,说,“对不起,刚才骗你的。有人救我,我很开心。你好,再见。”
她转身,走上了离开枕莫乡的路。
迟镜抬起手又放下,最后还是抬起来,对巫女的背影挥了挥手。
他也轻轻地说:“……再见。”
变故发生得太快,少年并未从茫然里脱身。他知道,应该去敲锣打鼓喊人救火,但他又隐隐觉得,这一切应该焚尽,好让对美梦的狂热追逐停息。唯有那样,巫女才能走得又久又远,枕莫乡也是时候醒来了。
猎猎的燃烧声里,迟镜又见到了那个包子。
白而亮、香喷喷的包子,就在他的脚边,好像与他肩并肩,一同仰望着千百年乱象的终结。
巫女的身影消失,靠着树干的季逍立即醒了。他先闻到了焦炭和烟味儿,不禁皱眉,迅速将目光定在斜前方,一个少年的背上。
迟镜孤零零地站着,和烧毁的梦貘像隔空对视。
一条蓬松柔软的白尾巴从他身后冒出,好像他的尾巴似的,温柔地环抱着他。
迟镜转过头,尾巴立即缩回去,好像不曾存在。
他对季逍笑了:“嘿嘿。”
青年倏地移到他面前,双手扳住他肩膀,从头到脚地查看。待确认少年身上只沾了一些烟灰、并没有受伤,季逍冷峻的神色才放松几分。
他问:“师尊一个人把事情解决了?”
“算是吧。”
少年扬着瓷白的脸,颊边一抹黑痕,分外明显。他有几根碎发烧焦了,变得打卷儿,少年灰头土脸,却透着发自内心的愉悦。
季逍扬眉道:“你把巫女送走了?刚才那是梦貘精魂么。”
“什么?”迟镜根本没发现冒出来的大尾巴,说,“她的精魂分了一缕给我,好神奇。祂好像认识我一样,一下子就过来了。”
季逍眼底闪过一丝疑虑,不知是不是迟镜身为剑灵的原因。可是,剑灵和梦貘又没有沾亲带故,梦貘还是千年前便死去的,怎么会与迟镜相识呢?
“……不论如何,您已经取得祂的精魂了。”季逍刻意忽略了某人,说,“我们应立即离开。”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想故意漏掉的家伙也睁开了眼,张口便道:“师尊!”
谢十七拍拍衣服上的灰,呛得咳嗽。迟镜欣喜地招手:“快过来,跟我们一块儿走吧!”
季逍:“……”
谢十七问:“师尊与师兄想去哪里?我还有事,不知是否合适同行。”
一听他有事,季逍道:“好巧,我们也有事。你不会去参加门院之争吧?师弟。”
谢十七说:“那是什么东西。我不喜欢和别人争。”
季逍露出微笑,温声道:“那就好,你若参与,便要和师尊争,属以下犯上。所以,我们不适合同行。”
迟镜知道他又来了,无语地横了他一眼。
迟镜说:“十七你别理他。我们去洛阳,那里很热闹的,你去不去?”
“很热闹?洛阳……我倒是知道洛城。”谢十七想了想,“它改名字了?”
“早八百年就改了。”季逍皮笑肉不笑地说,“以前叫洛城,现在叫洛阳。”
“那就好,我也想去。我下山是为了买一把剑,师尊,我想当剑修。”谢十七根本没看季逍的脸色,对迟镜说。
迟镜挠头道:“想改行?对哦,你有个乐仙,是顶厉害的剑修呢……那好吧!要跟师兄轮换驾车哦!”
一个家丁打的呼噜震天响,眼看要把别人吵醒了。
季逍深吸一口气,自知无力回天,不得不把马车召出了芥子袋,冲另外两个不识好歹的家伙微微一笑:“要走就快点,多谢!”
迟镜与谢十七钻进车厢,三人乘着夜色,一溜烟驶出了枕莫乡。迟镜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晚,频频回头,不知是否还会回来。
他最后还是略带遗憾地坐好在座位上。
谢十七又打起了哈欠,可能离巫女太近,要一连数日补觉了。
迟镜鬼使神差地问:“十七,你为何想做剑修啊?”
他心下惴惴,某些猜想在死灰复燃。虽然那些想法很不尊重谢十七,但迟镜实在无法割舍。尤其,在听到“剑修”二字之后。
“不知道。”谢十七倚着车厢壁,满脸困倦。
他说,“我只记得,我原先是有一把剑的。那把剑的名字叫……”
青年的眼睫缓慢眨动,他说:“那把剑叫迟镜。”
车轮戛然止住,车前的骏马因为被突然勒紧缰绳,发出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