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外,驾车的青年冷不丁回头,死死盯紧了这个黑衣符修。谢十七不慎磕到额角,正用手揉着,却见身旁的少年师尊倏地坐直了,万分惊愕地望着他。
谢十七问:“干嘛?”
第102章 是非不论对错不分3
奇异且浓烈的情绪霎那满溢, 冲击着迟镜的心扉。
少年傻傻地望着黑衣符修,强压震惊,问:“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它本来就叫这个名字, 我取的。可惜我不记得为什么取这个名字了。”谢十七感觉前后两人的反应实在不对劲,尤其季逍,幽冷的视线直穿帘幕,像要把他扎两个洞。
迟镜忍不住坐近了一点,追问道:“你又为什么叫十七呀!这个名字有什么意思吗?你、你真的没有其他名字吗!”
“……”十七的脸色毫无起伏,因他的问题有些不悦, 道, “师尊又要把我当成你已逝的道侣了么。”
“不、不是那样的!”迟镜慌忙否认, 摆手道,“我就是觉得很巧——我也叫‘迟镜’!”
谢十七:“……”
于是轮到青年错愕了,他问:“迟来的迟, 镜子的镜?”
少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字不差!”
谢十七上下扫视他几眼, 诚恳地说:“但是师尊你看起来也不像一把剑啊。”
“哎呀, 我当然不是剑啦!只是同名!可是, 可是同名也很奇怪诶, 怎么正正好是这两个字呢?又不是烂大街的!”迟镜转头找季逍求助,却在看清帘外青年脸色的瞬间, 吓得噤声:“星游——”
即便隔着车帘, 也能看出季逍眼底酝酿的寒光。
他紧盯着年厢里的两人, 忽而一笑,温声道:“师弟以前说过,你由山中老道抚育成人。玉衡山,玄机真人……为何我遣了专人查验,竟不曾查到此山此人的任何讯息?”
“我们荒山野观的, 观里就我和老头两个,你能查到才是有鬼了。我下山的时候走到城里,还问了那儿是哪儿呢,青苍郡的遇城,这总查得到吧?”谢十七没好气地往后一靠,说,“我明白,贫道的长相与师尊的故人相仿。”
迟镜:“是相同……”
“好,相同就相同。但那又如何?天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我长到现在,过的每一天皆历历在目,绝非作假。”谢十七本来为人淡淡,没什么脾气,但总被视作一个死人的替身甚至投影,终于让他也为之光火。
迟镜眼睫一闪,讷讷道:“是、是的……时间确实对不上,唉。对不起十七,实在是同名的巧合太奇怪了——好了我不说这个了!你,你别生气。”
他两只手攒在一起,焦虑地互相扣指头,像是偷吃苞谷被抓的鼹鼠,惶然地咬住嘴唇。少年低下头,鼻尖泛红,更像落网的倒霉鼹鼠了,只会耸它的粉鼻子。
谢十七:“……”
谢十七:“我话说重了?”
“你说呢?”季逍冷不丁反问。
季逍不护还好,这一插话,迟镜大起大落的心情顿时被撕开缺口,眼眶一热,掉出了一大颗泪珠。
少年使劲揉眼睛:“没……没有,十七没说错,是我总是一惊一乍的……明明没可能的事,还……”
车帘“哗啦“响动,季逍看不下去,直接跨步进了车厢内,把迟镜端到从前面进车厢的“门槛“上。
于是,少年坐在了高高的地方,陷在柔软的帘幕里。他面前,两个弟子在车厢中对峙。
幸好车厢宽敞,容纳三个成年男子都绰绰有余、迟镜被放在中间,紧张地瞄季逍,不敢吱声。
季逍一定是察觉了什么疑点。每当他和颜悦色的时候,就是要笑里藏刀了。
果不其然,季逍温声发问:“关于师弟的剑,你可记得更多情境?身为符修,却拥有一柄非凡仙剑,说不通吧。”
“你又没见过我的剑,怎知那是一柄非凡仙剑?”
谢十七顿了顿,道,“不过那确实是一柄非凡仙剑。老头子说,剑自古便在山中,以山养形,以风养灵,视寒暑如旦暮。我们道观传了十多代,没人召得动它。但,剑身上有隐约的婴孩抱膝而眠之纹理,灵光流溢,是剑灵降世之兆。”
季逍:“既如此,那怎算是师弟你的剑呢。”
“传到我手上了,不是我的剑,是谁的剑?”谢十七难得正色,道,“那不仅是我的剑,还是我的妻子。”
迟镜:“诶?什、什么!”
季逍的嘴角微微抽动,道:“师弟的意思是,你们道观掌门人的妻子代代相传?”
“……”谢十七被他阴了一道,无语片刻才说,“我是第一个唤醒剑灵的人。”
季逍沉默少顷,问:“然后呢?为什么,说他是你的妻子?”
“这是重点吗?”谢十七抱臂,漫不经心地说,“反正我和剑灵有一段。名字,就是那时候取的。不过,我唤醒剑灵后神识受创,所以……”
季逍:“所以妻子没了?”
“………………”谢十七感觉到了他太过明显的敌意,皱眉道,“就算你和师尊的关系不清白,也没必要听见我的剑与他重名,就这样阴阳怪气的吧。师兄?”
“哪哪哪有不清白啊十七!你从哪里看出来的?!”迟镜听见这话,吓得心跳停了一瞬,赶紧插嘴,“所以你只记得自己有过一把叫‘迟镜’的剑,其他都不记得啦?”
谢十七颔首:“是的。我下山云游,正是为了寻回我的剑,然后,我要成为当世第一剑修,成为与剑灵相配的剑仙。”
他看样子在二十岁上下,正是壮志凌云的时候。沉静清冷的面貌,也因笃定的豪言,显出了几分意气风发。
迟镜不知为何,感觉眼前的谢十七似曾相识。或许,谢陵也曾有这样一面,也曾在年少轻狂之际,立志天下第一流。
季逍冷冷地说:“师尊,你过来。”
迟镜:“啊?”
季逍说:“我累了。轮到师弟驾车。”
谢十七坦然道:“我不会。”
季逍:“?”
谢十七上马车前可没说,现在说出来,显然是想气死师兄,报复季逍明里暗里的挤兑。
眼看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迟镜连忙起身:“好啦,好啦!我驾车!不就是抽一抽鞭子嘛,我会的!”
他以前从独石酒楼回续缘峰的时候,还载过挽香。当时买了一驾小羊车还是小驴车来着?忘记了。无所谓,迟镜记得那种横冲直撞、所向披靡的感觉。凡是过路之人无不侧目,颇有君临天下之威,怎一个“爽”字了得?
季逍的脸色微微凝滞。
显然,他支开谢十七,是有话要传给迟镜听。结果迟镜完全没领会他的用意。
谢十七也张口道:“师尊,还是我……”
“别别别,我的感觉来了!鞭子给我呀。”迟镜有新鲜东西玩,便把破灭的希望抛诸九霄云外去了。
自己和谢十七以前的剑同名,是挺奇怪,可他总不能是剑灵吧?就算他是,以前一百年都在续缘峰待着,他到续缘峰的时候,谢十七爷爷的爷爷才刚出生呢。
少年扬起马鞭,骏马长嘶一声,奋蹄前冲。剩下两个弟子在车厢里,各据一边,都看着师尊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