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亡人自救指南(15)

2026-01-09

  说着心酸更甚,迟镜吸了吸鼻子。

  谢陵眼中有复杂的情绪流动,道:“不怪你。是我不好。”

  “咦?不怪我?……哎呀,不是怪谁的问题。他是坏人,骗了我们。”迟镜立即改口,把责任全推到季逍身上。

  谢陵道:“你因我受苦,错在我身。”

  “你、你现在都这样子了,唉,错不错的就算了吧……”

  迟镜越说越小声,频频往谢陵身上看,面露不忍。

  他一面觉得谢陵太惨了,人不人鬼不鬼,一面意识到道侣再也庇护不了他,一时间悲从中来,怒由悲生,对着空气连打几拳,幻想着揍在了季逍身上。

  揍完犹不解气,迟镜隐含期许地望着谢陵,问:“你真的、没办法活过来吗?”

  “阿迟。”谢陵神色平静,道,“我已经死了。”

  迟镜:“噢……对不起。”

  他低下头,谢陵却说:“何故道歉。”

  “啊?我比较想……想你活着。”

  迟镜习惯了有话直说,尤其在面对谢陵的时候。两人成婚以来,说过的话屈指可数,他没机会兜圈子。

  谢陵也道:“对不起。”

  迟镜忙用力地摇摇头,想了想,诚心实意地说:“没事,死者为大。”

  谢陵:“……”

  谢陵微怔,神色有刹那的柔和。

  他看着迟镜,和以前一样,并不言语。

  而迟镜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和道侣面对面这样久。他忽然问:“谢陵,我记得山下的皇家姓季。季逍到底什么来头呀,你收徒前问过没?”

  既然免不了与此獠相斗,他必须知己知彼。

  谢陵道:“山下之事,我从未过问。你若有疑,可寻常情解惑。”

  修真界宗门林立,但世上还是凡人多。凡人世世代代,受皇族统治,仙门世家则依山傍水,不问红尘。

  所以修士们提及俗世,皆以“山下”代称。凡人说到登仙,亦以“上山”笑谈。

  皇家和仙门的来往,随朝代更迭,不尽相同。

  时至今日,双方的关系如何,迟镜一无所知。

  他在沉思当中,没留意谢陵的视线始终萦绕着自己。

  许久后,道君问:“阿迟,你想让季逍死吗?”

  “死?!”

  谢陵道:“如你实在恨他,我可另做打算。魂散何日,尚未可知。”

  “等等等等!”这下迟镜愣住了。

  他没害过任何人,以前茫茫然混日子,就算知道天下人看不起他、宗门弟子蔑视他,他也没想过刁难谁,不论是杀鸡儆猴还是单纯泄愤。

  季逍的所作所为比那些人过分许多,但因此杀了他——是不是也很过分?

  迟镜嗫嚅道:“能不能阉了他……”

  谢陵:“……”

  谢陵:“你确定吗。”

  迟镜欲言又止,陷入了沮丧。

  士可杀不可辱,凭他的胆子,只敢说说气话。

  况且,季逍被困在续缘峰百年,同辈的仙友们早就遨游五湖四海、逍遥六合八荒去了,他还在暖阁里伺候迟镜起居,事无巨细亲力亲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至于迟镜的内心深处,另有一道声音。

  谢陵已死,豺狼环伺虎视眈眈。季逍是心怀不轨,但他有所图意味着能作交易,可以跟他讨点什么。如果决裂,迟镜就真的腹背受敌了。

  现在面对道侣的亡魂,他不敢把真心话吐出来。怕谢陵嫌他懦弱,更怕谢陵疑他不忠。

  谢陵淡淡地道:“阿迟总是如此。你爱之,不至于令其生,恶之,也不至于令其死。殊不知他人的爱恨浓烈,投在你身,皆似石沉大海。”

  他甚少说长句,一说就让迟镜听不懂。

  迟镜道:“什么爱的恨的……季逍他是一时糊涂吧,去找医修开药调理就行。好啦好啦好啦!提他干嘛?我还想问问你,这个东西怎么用的。刚才好像不小心碰到了……”

  迟镜转移话题太拙劣,赶紧把戴着飞针机巧的手伸出来。

  谢陵敛目,亦掲过此篇,教他使用暗器。

  两人在花海中并肩而立,谢陵简述了飞针发射的原理后,重复示范,帮迟镜提高准头。

  时辰不知不觉地溜走,等迟镜累得抬不起手臂,已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谢陵抚了抚他毛茸茸的脑袋,说:“阿迟,我带你去休息。”

  迟镜正想往地上歪,被谢陵横抱起来。玄衣身影凌空移行,不消片刻,携他造访花海最深处。

  此地细雪纷纷,点缀花色,十分温柔。

  几尊青铜烛台长明不灭,周围雾气氤氲,触手生暖。

  迟镜听见水流涌突的“咕嘟”声,好奇地穿过花簇,挥动眼前的白雾。一片天然温泉出现在视野里,水波粼粼翻动,热气迎面扑来,将人一蒸,骨头都酥了。

  迟镜欢呼一声,就要下水。

  不过他把靴子踢掉、外袍也扯下来后,准备解开衣带的动作顿住,回头看谢陵。

  谢陵静静地望着他,说:“怎么了?”

  “你、你转过去一下。”

  迟镜双眼溜圆,紧张地仰视着他,手捂领口,像一只护着过冬粮食的小型动物。

  谢陵当他是羞于袒露躯体,没有二话,背过了身。

  然而,迟镜才没有寻常人那样强烈的耻感,在夫君面前随便露。他不肯给谢陵看的原因不过是,颈侧和胸前全是季逍留的吻痕。

  被夫君知道遭歹徒欺负了是一回事,当着他残魂的面,展示受欺负的罪证是另一回事。

  给夫君戴绿帽就算了,怎么能把绿帽往他脸上糊呢?

  迟镜不禁感慨,自己好善良。

  其实他对谢陵挺不错,乖巧听话不惹事。谢陵以前都不多陪陪他,现在倒好,死了才能聊会儿天啦。

  水声哗哗,迟镜适应着水温,慢慢沉下去。被弥漫的雾气一蒸,他头脑发晕,飘飘欲仙。

  谢陵亦步入泉水,奇怪的是,他在水里和在岸上,没有任何分别。发丝、衣袂皆自然垂落,完全不受水流的影响。

  迟镜一怔,旋即反应过来,鬼魂就是这样的。

  他问:“谢陵,你怎么碰到我的呀?”

  谢陵道:“我只能碰到你。”

  看来,他也不知是何缘故。

  迟镜猜测,或许因两人先前是道侣。天道见证,红线相连,比旁人多出一重缘分。

  谢陵缓缓走近,迟镜怕被发现身上的印子,一边暗自咒骂季逍,一边下沉,直到水面会漾到鼻尖。

  如此一来,几乎整个人浸在温热的泉水里。迟镜眯起眼睛,多日来的心酸劳苦,都在此刻化解了。

  水声潺潺,气泡不断从池子底部冒上来。

  温泉偏热,迟镜像染了胭脂的白玉,为数不多露在水上的肌肤,全部透出薄薄的粉色。

  他的头发拢在身前,发丝细密,浸水后如同乌亮的绸缎。谢陵欲将其碎发捋至耳后,却被迟镜一把抓住。

  触感冰凉,迟镜眼睫毛直颤。好险,差点就露出吻痕了。

  谢陵道:“不冷?”

  迟镜急中生智,说:“冷,给你暖一暖。”

  谢陵便不动了。

  他像一块冰,严寒刺骨,且安静,从不问年少的道侣行事缘由,或许因纵容,或许因不关心。

  迟镜却尝试着对他示好。虽说谢陵变得跟地缚灵一样,随时可能魂飞魄散,但迟镜还得活下去,并且要学会靠自己。

  目前来说,他要提升自己,无疑是谢陵能给予的帮助最大,从他送的新衣服和暗器就能看出来。

  不过,迟镜的取悦十分笨拙,只是用两手摩挲谢陵的指节。剑仙之手,生着许多剑茧,薄薄的,破坏了原本的优美,显出三分凌厉。

  迟镜摸着摸着,偷瞄谢陵,却见道侣垂目视下,一如既往的淡漠安然。

  谢陵其实发现了吻痕吧?只是没冲他发火。

  迟镜在心里又骂了季逍一句,想让他学学师尊,凡事抓重点,不要搞迁怒。但是,迟镜在燕山郡花天酒地的百年里,赏了无数台戏:山下的夫妻们极其重忠贞,要是被辜负了,一个个寻死觅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