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陵则太平静了。
连对季逍的不悦,也征求了迟镜的意见,仿佛迟镜要杀要剐,他都会办到;可迟镜狠不下心,他亦不作强求。
胡思乱想间,迟镜的双手渐渐放慢。
归根结底,他对谢陵而言,就是个花瓶。被他人染指固然烦恼,但谁会在乎花瓶的感受?不过是觉得自身被冒犯,才有所不快罢了。
谢陵收回手,道:“别着凉。”
迟镜一愣,旋即绽开笑颜:“没事,这里可热乎了。”
谢陵倾身,在他唇上吻了一下。梨花点水,一触及分,迟镜以为终于走到两人见面的正常流程了,仰起脸,没想到谢陵只亲了这下便不再碰他,笃定道:
“会着凉。”
迟镜:“……那你还大半夜去床上摸我。很吓人的!”
那时候怎么不担心他会着凉?做的可比现在厉害多了。
谢陵:“……”
谢陵道:“刚死,不习惯。”
他见迟镜鼓起脸,想了想,道:“你说死者为大。”
迟镜也想做个大丈夫一言九鼎之人,哼道:“好吧!”
他们总是这样。即便意见相左,也不会谈论到底,轻飘飘的两句话后,要么“好吧”,要么“算了”。
迟镜转身在水里走动,进一步享受温泉。
少年人的眼睛黑白分明,如墨色琉璃清透,没沾过任何不洁净的东西。他的杏核眼不太标准,因为眼尾稍显上挑,去掉钝感,多了机灵与狡黠。
可惜迟镜的三魂七魄先天不全,看着聪明罢了,脑瓜子常常不够用。好在他面相纯善,笑起来若花逐水,灿然生光,教人想不到他半点不好的地方。
谢陵望着道侣撒欢,问:“近日,还有幻觉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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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迟:忏悔吧逆徒!你阳奉阴违,我可以放你一马;你欺师罔上,我可以放你一马;你拿我磨牙,我可以放你一马!但你记住,吾乃下任续缘峰之主,可不是专门放马哒=口=!
第12章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3
“你说这两天吗?唔……没空发呆,就没什么幻觉了。”迟镜答道。
谢陵问起的,是他的老毛病。
迟镜大概是在临仙一念宗见多了修士,看人们御剑飞天,总是心不在焉,以为自己也行。偏偏他喜欢看窗外风景,有时恍惚久了,推开窗便往下跳。
甚至在路边摊买东西的时候,偶有马车失衡,朝他翻来,迟镜也不记得躲避,下意识伸手。好像凭他的血肉之躯,能挡千钧一般。
要不是季逍时刻盯着护着,迟镜已死了八百回。
谢陵缓缓抚摸他的后脑,将湿发捋顺,说:“或许,阿迟真的可以做到。只是你忘记了,应该如何去做。来日方长,你总有记起来的一天。”
“可我是废灵根,注定当一辈子凡人嘛。”迟镜本来便身心俱疲,被他顺毛顺得昏昏欲睡,听闻此言,仍觉好笑。
他低低地自嘲,“修仙不如睡大觉……”
少年打了个呵欠。温泉把筋骨泡软之后,他紧绷的心弦也放松了。
压抑情绪得到释放,他不自觉地往下沉,被谢陵揽住,带往岸边。
水下有石椅可坐,迟镜抬臂置于岸上,枕着脑袋。谢陵守在他身旁,说:“我一直想起,与你结侣的场景。”
迟镜不由自主地合上眼,许久才似梦呓一般,喃喃应道:“我也是。我这辈子……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他睡着了。
迟镜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乱的梦。
或许是和谢陵的亡魂纠缠太深的缘故,残念交感,让他梦到了许多道侣生前的画面。
甚至从谢陵遥远的少年时开始,迟镜从未面见的人和事,在梦中逐一复现,栩栩如生。
“小友,你命理殊异,骨骼清奇,乃百年难得一遇的剑道天才。”
一位老者坐在山石上,击节赞叹。周围芳草萋萋,竹林飒飒,仿佛在临仙一念宗,又好似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师兄,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前途不可限量呀。”
一名穿着青白冠服的弟子刚和谢陵切磋完,虽然被揍得灰头土脸,但难掩兴奋之情。细看之下,他面貌模糊,可能在谢陵的记忆里,相似的师弟太多太多。
“仙长,多谢救命之恩!要不是你,咱们村全完蛋啦!”
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按着弟妹鞠躬,连连道谢。她身后是一座山村,村民们手提鸡鸭鱼肉,心有余悸地奉上。他们一辈子走不出大山,却遭妖物作祟,正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时,一袭玄衣从天而降。
迟镜体会着谢陵的视角,朦胧间,似与他融为一体。过往的碎片像走马灯旋转,“小友”、“师兄”、“仙长”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道君”。
七百年修仙生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无非是日复一日的闭关修行,年复一年的除魔卫道。在这些画面中,迟镜不曾见自己一次。
他的自知之明没错,谢陵身为伏妄道君,哪会把他放在心上。回顾一生,迟镜这个除了乖巧好看、没有其他优点的道侣,不值一提。
下一刻静水生澜,古井泛波,梦境隐隐有崩裂之势。
原来天边已有雷动,劫难迫在眉睫。
电光狂舞,雷声轰鸣。迟镜也真真切切地感受了一遭,万钧雷霆压顶。
可他,或者说谢陵,不退反进。仙人展袖,剑指苍天,在雷劫贯彻天地的前一刻,迟镜猛然惊醒,跌出了记忆的洪流。
太真实了。
梦境里所有的人,似曾相识,所有的事,感同身受。迟镜呼吸急促,紧紧地捂着胸口,心脏却承受不了更多,即将跳出喉咙。
足足过了一刻钟,他才从天灵盖发麻的感觉中缓过来。手一动,摸到了锦被,迟镜立即攥住被角,揪到怀里,抱着它一点点躺下去。
身下是暖阁的拔步床。
少年蜷缩身子,慢慢地平复吐息。
谢陵送他回来的吗?道侣的亡魂在续缘峰里,还是有些手段的。
迟镜神思恍惚,想起最重要的事情,急忙一摸腰间。
产业文契不见了!
他倒抽一口凉气,登时把怪梦抛到了九霄云外,下地去找烛台。幸好,待鲛烛的光芒充盈室内,迟镜在书案上看见了整整齐齐的衣袍、罩纱、暗器、卷轴。
虽然身边无人,但迟镜愣了一下,还是认真说了句“谢谢”。如果谢陵在看着,应该可以听到。
烛火摇曳,似作应答。
迟镜迅速地穿戴整齐,感觉腰不酸了、腿不痛了,精神抖擞,花海温泉大概有特殊的疗养功效。
他出门走进风雪夜,不再需要白鹤氅。红袍外的罩纱光华潋滟,抵御了所有寒气,更显得他面如薄雪,貌若新月。
迟镜来到谈笑宫,思量片刻,没去找常情。
其实他该问问,秘境招亲的规则怎样、入境的话要不要做点准备、季逍到底什么来头。但这些都没钱重要,他已经在温泉里耽误太久了。
迟镜攥着文契,转头走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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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石酒楼,是燕山郡头号响亮的招牌。纵观十里长街,尽是青砖围墙,每隔百丈,便有角门开立,四方大门更是阔气,可容六台车马并驾齐驱。
南大门上,挂着整块儿一人长的匾额,黄花梨木,华带镶边,上书笔走龙蛇的朱漆大字,据说是某位临仙一念宗长老的墨宝。
虽然临仙一念宗并无长老这一职位,但丝毫不损独石酒楼的名气,更不影响它日进斗金。平民百姓从旁过,远观其张灯结彩、翘角飞檐,达官显贵竞豪奢,筵席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独石”二字,本源于燕山的险关独石口。酒楼越办越旺后,人们则以谐音调侃,称来此用膳是“吃独食”。
迟镜以前来这儿,皆被奉为座上宾。
他有一间专属包厢,在酒楼园林的东北角,贵客独享的碧瓦楼三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