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闻玦不可言语, 只能以抚琴排遣意绪。奈何他的琴声也极具感染之力,若不节制,恐怕今夜的皇城要哭倒一片。
唯有迟镜,一听便知他在想什么。在这股淡薄的哀声里,少年卸去了近日来的疲倦。
因为琴中的忧思,少年并没有睡熟。
他蜷缩在大床的角落,半张脸藏在褥子里,露出微蹙的眉心。
季逍拿着烛台进卧厢时,正好看见这幅光景。迟镜睡得头不是头、尾不是尾,枕头踢到地上了,褥子像包粽子的箬叶一样裹着他。
青年熟视无睹,过去把他掉了个头,对枕头和人一起施了“洁净诀”,然后将被褥悄无声息地抽动,盖住少年所有该盖的地方,被角掖到他身下压牢。
做完这一切,季逍上下审视,确认迟镜只有脸蛋露在外面,没有任何多余的地方能被人看到,才去开门。
不过他走出两步又转回来,解了纱帐。里三层、外三层的薄纱,把床上的人影变成一片朦胧。季逍终于满意了。
门外谢十七淡淡道:“我能进来了么?”
季逍一扬手,灵力打开了房门。背着一卷地铺的黑衣符修走进来,靠床展开地铺。
季逍冷冷道:“靠那么近做什么?”
“防止师尊夜半滚落。”谢十七有理有据地说。
季逍:“……”
季逍道:“犯不着你操心。”
两人的声音都压得极低,还是惊动了少年。迟镜轻哼两声,翻了翻身,刚掖好的被角立刻松了。
谢十七默默看他,再看向季逍,仿佛在说:看吧,师尊确实可能夜半滚落。
季逍不阴不阳地抬了下眉,当着他面掀开帐幔,欺身上床。
谢十七:“………………?”
季逍弹灭烛火,根本不屑于解释,躺在了迟镜身边。而且,他躺在迟镜本来挨着谢十七的那边,这下不管迟镜怎么滚,都不可能掉到地铺上去了。
室内如同凝冰,沉默压着两个醒着的人,只有睡着的家伙一无所知。
谢十七缓缓吐息,终是把地铺挪去靠墙了,无言睡下。
迟镜睡得并不好。
他没想到,中原的床跟燕山的完全不一样。这里的床就像木头架子,基本贴地,上面铺了两床毯子就当床垫了。睡着凉不说,还有点硬,不像暖阁里的拔步床,不仅软和,床下还有热水从管子里流过,时刻保暖。就连一路来的马车卧榻都铺着厚厚的鹅绒褥子,颠簸也没感觉。
迟镜不论怎样翻动,总觉得磕着碰着,哪哪都不舒服。他闭着眼睛,依稀听见人说话,才说两句又没声儿了。
然后,一个人在他旁边躺下来。
迟镜一惊,醒了大半。
很快,他嗅到了此人身上清冷沉郁的龙涎香。是季逍。
迟镜有些恼,这厮明明说睡窗台的。可是不待他起来抓季逍现形,青年熟练地托起他肩颈,将一条手臂横过少年颈后,当了他的垫子。
枕头早就被季逍放回了迟镜脑后,可枕头里塞着决明子,迟镜睡不惯。颈后也被架空了一块儿,睡久了酸。季逍用臂弯给他枕着之后,迟镜一下子舒服多了,没忍住哼出一点儿气息,像梦呓一般。
季逍一步接一步,把少年整个人翻过来,侧卧在他身上,几乎趴着。迟镜又有点迷糊了,脑袋靠在青年的颈窝,身下是他结实的胸膛,跟之前的体验截然不同。
现在他贴着青年的身躯,理智提醒他这很不对,睡意却在刹那达到了顶峰。
迟镜迷迷瞪瞪地想:火属性修士都这样吗?身子暖得跟火炉似的,压抑着惊心动魄的高温。在冬去春来的寒夜里,离了北方的地龙供暖,真不习惯。季逍……季逍不是地龙,但能供暖,还比木头床软那么一点,要不就装作睡熟了,凑合一晚上……
等等!
谁、谁在摸他?!
一只修长的手沿着少年侧腰,摩挲到他后背。两人都穿着中衣,但这点柔若无物的料子,还不如没有——免得被对方掌心蹭过,薄薄的剑茧擦出一片热意,偏偏隔了一层东西在中间,好似隔靴搔痒。
这家伙不老实——迟镜在心里大叫。
少年像砧板上的活鱼一样弹动起来,才扭了一下,就被季逍按住。迟镜发现自己掉进了圈套,不知从何时起,季逍把他整个人揉在怀里,迟镜已完全地受制于人。
“不装睡了,师尊?”
季逍在他耳畔轻轻呵气,传音给迟镜听。
迟镜颊边的绯红烧到眼眶里,战战兢兢地答道:“十七……十七就在旁边!你想干嘛?”
“不如何,与师尊秉烛夜谈而已。反正您也没睡着,不聊聊么?”
青年清越的嗓音放低了说,娓娓道来,循循善诱。
迟镜被他的气息不断吹拂耳廓,痒得浑身发抖,只能尽力别过头。奈何他再怎么逃避,也是往青年臂弯里缩,退无可退。
季逍问:“师尊,你不是想知道,我与您那宝贝弟子说了什么吗?”
“诶?!”迟镜一惊,顿时顾不了许多了,乖乖问他,“你们说了什么呀?”
季逍惩罚似的手往下移,拍了他一掌。
这一掌不轻不重,但拍的地方大有问题。迟镜浑身哆嗦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睁圆眼。
季逍怎么敢——
可恶,从来只有师尊这样责罚弟子,从没有弟子这样欺负师尊的!况且,就算是师尊对弟子这样做,也是在弟子还小的时候!
他早就不是小孩了,季逍凭什么?!
迟镜恼羞成怒,怼了季逍一下。他是会挑地方的,刚好一条腿陷在季逍的双膝间,于是使劲往上一抬,饶是季逍的境界高他两层,也架不住身为男子的弱点遭到突袭。
青年闷哼一声,挂不住那幅假惺惺的和颜悦色了。他双目微眯,翻了个身,单手将少年两只手腕擒住,别到他头顶。
迟镜还想蹬他,双腿却被分开,季逍卡在中间。
这是个很不妙的姿势,勾起了许多鲜明回忆。
少年小脸泛白,当即老老实实地服软了:“好嘛,谁叫你打……打我屁股!我踢别的地方,你又没感觉,我当然得踢你会痛的地方啦!我们扯平了,你、你到底跟十七说什么了嘛!再闹下去,等会儿他醒了!”
迟镜又急又气,看着上方的青年,因为全身被覆盖在对方的阴影里,格外不安。
现在的他已经心里有了点底,明白季逍不会害他。在他最悲怆和最无助的时刻,一直是对方陪在身旁,其实有些界限,一直在慢慢推移、甚至淡化。
但季逍的坏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动不动用强,谁受得了呀!
迟镜心乱如麻,不过眨眼功夫,脑子里闪过千万个念头,一半是对季逍的埋怨,一半是对自己心志不坚的懊悔。
刚才感觉到这厮爬床的时候,就该把他踢下去。怎么能因为贪恋他的怀抱,就一步错、步步错、沦落到任人作弄的地步呢?
季逍另一只手隔空滑过他身躯,迟镜没眼看,紧紧地闭上双目。
可他已经筑基了,感官比以前敏锐许多。少年感到季逍的手定在某个地方,往下落,点在他锁骨上。
锁骨而已,刹那的触碰却像把皮肉都烫融化了。
迟镜忙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一番挣扎过后,衣襟大敞,肩头都露出半边。季逍不慌不忙,从他晾在外面的地方逐一点过,指尖好似有火苗,一下下地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