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青年踏上地面,一切归宁。他怀里的少年人攥着一片花瓣,泣不成声。
迟镜多日来的提心吊胆,在此刻烟消云散。他终于得到了一缕希望——不是他一个人在复生道侣的路上奋力前进着,道侣亦早有后手,向他一步步走来。
“我把阿迟交到你手上,不是为了让你轻慢于他。”
清冷微哑的嗓音,和从前一模一样。谢陵相隔十步,对竹林中的背影开口。
林木燃烧殆尽,四处是袅袅青烟。
身着青白冠服的青年缓步回身,无声振剑,甩下一道猩红的血迹。他面带微笑,盯着前方那对神仙眷侣,良久才说:“弟子失察,请道君降罪。”
一枚碎剑倏地袭去,季逍不闪不避,面颊稍稍绷紧。
这枚碎剑正好扎进他的锁骨,和他咬迟镜的位置一样。不过,青琅息燧剑的碎片承载主人意旨,穿透了他的身躯,从锁骨进,从背后出,浓艳的血花在衣上绽开。
季逍保持着微笑,持剑行礼:“弟子受教了。”
迟镜张了张口,莫名有些心酸。谢陵帮他出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本该神清气爽,拍手称快才是。
可他心底居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没必要呀。
穿体之疼,透骨之痛,是不是太重了?其实让他咬回去就行……可惜他并没有立场说出来。甚至在冒出这个想法的下一刻,便被铺天盖地的羞愧吞没。
谢陵走了。
他来不及告别,月色淡灭。
留下的是谢十七,他好像刚做了噩梦,手一松,怀里的一团掉在地上。
幸好迟镜的反应比以前快了不少,及时翻身,只趔趄了一下。
谢十七茫然地看着他,见迟镜满面泪痕,一时沉默。空气中萦绕着血腥味和焦味,竹舍还塌了一半,谢十七环顾四周,看到了季逍。
季逍半身是血,脸上的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令人毛骨悚然,简直像套了个空壳。
谢十七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的事,半晌才问出一句:“我干的?”
迟镜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少年还穿着中衣,赤足踩在地上。月色被浓云遮掩,却好似在他身上留了一缕,使他在夜里散发着柔和的微光。谢十七毫不迟疑地回应了这个拥抱,揽住师尊的身躯,感到他轻轻发颤,像是在努力平复心情。
迟镜仰起脸,和他分开。谢十七听之任之,静静回望少年,发现他素来清澈见底的眼里,多了几分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谢十七没忍住问:“师尊,今晚到底是……”
“怎么了”三个字尚未出口,季逍目不斜视地走过他们身边,随手一扬剑柄,砸在谢十七后脑上。
他把谢十七打晕了。
迟镜本来在绞尽脑汁地想,该用什么理由安抚弟子。现在的谢十七,只知自己意外来到了八百年后的修真界,其他什么也不懂。
贸然把谢陵之事告诉他的话,他对“伏妄道君”这一身份毫无认同,一定会觉得有世外高人要夺自己舍,有多远跑多远。
没想到季逍冷不丁出手,直接让这个理不清算他师弟还是前师尊的家伙,获得了婴儿般的睡眠。
竹舍住不下去了。
迟镜扶着谢十七,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谢十七靠在他肩头,睡容平和。季逍用剑尖翻拣现场,查找刺客留下的蛛丝马迹,迟镜忧心忡忡地问:“是梦谒十方阁吗?”
“他们没这么蠢。”
季逍淡淡道,“被皇家大张旗鼓地请进来,在城里闹事,对另外一大仙门的来客下死手?我若是季瑶,就要怀疑未来夫婿的脑子有问题了。”
“闻玦做不了主的……”迟镜刚说罢,被季逍掠了一眼,尴尬地说,“好吧,这不是关键。但不是梦谒十方阁的话,还能是谁?”
季逍不语,亦在深思。
这世上,不想让伏妄道君活过来的人甚至魔,实在太多了。
良久后,青年并无所获。
他收剑还鞘,问发呆的少年:“换个下榻的地方。你想换哪儿?”
“诶?问、问我?”迟镜道,“不论换到哪,都可能有刺客……谢陵也不能次次来救场的。”
季逍不置可否。
迟镜忽然眼睛一亮,道:“有了!”
少年仰起脑袋,将右手握拳砸在左掌心,稍显雀跃地说:“有个地方安全呀,至少比我们找客房安全。”
季逍问:“哪儿?”
迟镜指向河对岸。
他说:“反正要被梦谒十方阁盯着,干脆找上门吧?星游你也说了,他们不可能在皇都害我们,那去他家住着,岂不是最安心啦?”
第112章 人道洛阳繁花似锦6
深夜的青云雅筑, 一片安宁。
与一水之隔的扶摇山庄不同,此间的瓦楼一栋便有数十间房,每座露台都挂着大红灯笼, 远看去古色古香,近看时富丽堂皇。
季逍刚给扶摇山庄的管事支付了修缮竹舍的费用,数了数余钱,脸色越发不好看。
他多年执掌续缘峰,理财本不在话下,但一夕之间, 从手头宽裕变成了捉襟见肘, 师尊还要他买轮椅搬谢十七, 季逍气得发笑,坚决不付钱。
迟镜很不理解:“不买轮椅的话,你就得背着十七了呀。”
季逍道:“您的弟子, 您背。”
迟镜跳脚:“你打晕的, 你背!”
“呵呵。”季逍冷笑一声, 道, “我可以背。但过河的时候, 万一我一时不慎,把师弟掉水里去了——师尊可别心疼。”
迟镜:“喂!”
不孝逆徒放着他不管, 少年对昏睡的黑衣符修犯了难。凭他的体格, 哪里背得动谢十七?没走两步, 脚都要陷进地里了。
看季逍的样子,也不肯御剑带两个拖油瓶。三人拉拉扯扯,推推搡搡,好不容易才在山庄马车的护送下,来到码头。
山庄的人留下一个运煤的小推车, 仁至义尽。迟镜扶着谢十七,艰难地把他放上去,结果转眼遇上了新问题。
他们乘船的时间太诡异,只有一条小船愿意承载。季逍倒是无所谓,小船便宜。
可他上船之后,狭小的船身只剩一半地方,迟镜横看竖看,怎么都没法把推车和谢十七一起弄上去。
等会儿还要拜访梦谒十方阁呢,总不能把谢十七打包进麻袋扛着走吧?推车不能丢!
季逍看出了他的顾虑,说:“把师弟丢了。”
迟镜:“喂!”
少年气呼呼地找绳子:“把推车绑住,拖在水里不就好啦?你这师兄太坏了。明明你御剑跟着我们就行,你……唉,算啦!好好养伤吧。”
季逍看着他忙活,说:“事先提醒。师尊,推车分为篓和轮子,还有铁架。你打算绑哪里?”
迟镜已经把谢十七挪上了船,再看推车,的确是几个可拆分的部件,顿时傻了眼。不管怎么绑,上岸后推车都会缺胳膊少腿。
季逍嗤笑:“好师尊,要不让推车上来同乘,把师弟吊在船后吧?”
“这……”迟镜为难道,“绑他也不好绑呀……”
“绑头不就好了。”
“喂!!!”
迟镜正是着急的时候,季逍不仅不帮忙,还净出馊主意,气得他冒烟。少年不服输,非要脱离季逍的帮助、自己解决问题不可,船家不耐烦地敲了敲竹竿,问:“走不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