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笼子里的画眉或许觉得他们奇怪,又不来喂食, 又不绕着它散步, 好像两块石头。鸟儿不满地啁啾起来。
少年小声说:“我先回去练剑了……”
闻玦制止他讲话, 是不想听他辩解吧?三宝属性的修士洞察人心, 是看出了少年的慌乱, 不再信他的解释么。
“小一。”
闻玦还是唤了一声。
迟镜没回头:“唔?”
“师长们,说我不适合与你深交。而我……”闻玦安静许久, 却没把本想说的话说出口。
他提起了别的:“你来参加门院之争, 是为了寻求公主御花园里的‘并蒂阴阳昙’, 复活谢道君吗?”
“你怎么知道!”
迟镜惊讶地转了回来。他没留意,当闻玦开口说话时,自己便无法自控地展开心扉,将真心话和盘托出了。
闻玦说:“公主座下的几件至宝,都是赫赫有名的灵物,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的目的,能猜到的人太多。”
“所以有刺客杀我们……”迟镜拧起眉毛,“他们怕我真的复活了谢陵,想先下手为强……”
“还有季仙友。”闻玦顿了顿,说,“以及你新收的,那位远亲。”
少年强笑了一下,轻轻说了声“是呀”,又想开溜。白衣公子却上前一步,道:“门院之争,我必夺魁。小一,你确定想要并蒂阴阳昙么?”
迟镜愣住了,不敢信他话里的意思。
可是机会就在眼前,岂可放过?少年毫不犹豫地表示:“嗯!我一定要拿到!”
“……好。”
面纱下方,闻玦笑了。他的眼神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令少年无从开口。
迟镜扬着脸看他,实在看不清。那些情绪抱成一团,不是短短数天凝聚的,而是日积月累、滴水聚沙。
“你不想结侣吧?”迟镜莫名问道。
他后知后觉,自己和闻玦聊太久了。这句话究竟是他想问,还是闻玦想让他问的?
白衣公子依然笑着,道:“是啊。”
“可是……没法不结,对不对?”
“嗯。”闻玦垂下眼帘,缓缓道,“没法不结。”
迟镜鼓起勇气问:“不结的话,会怎样?公主很喜欢你么?”
“不是她喜欢我。小一,一定要我与殿下结侣的,是她背后那位。”闻玦的笑意消失了。
迟镜睁大双眼,道:“苍……”
白梅香骤浓,温凉的指腹再度按上他唇瓣。少年的嘴唇饱满又柔软,像是半透明的红蜡,被烛火蒸得将融未融。碰到的时候,一点湿意染指尖,闻玦眼睫微颤,没有松手。
他道:“不要说出来,小一。他能听见。”
一句话令迟镜毛骨悚然,少年头上的绒毛都竖了起来,半晌才使劲眨眼睛。
闻玦还按着他呢,他不好点头。
白衣公子指尖轻移,不着痕迹地拂过迟镜颊边,拂去了一粒糕饼的碎屑。
他又笑了,浅浅的,尽显无奈。
迟镜小声说:“我明白了……唉。”
他早该明白的。仙门与皇室联姻,哪里会是公主喜欢那么简单,恐怕只是个台面上说得好听的理由罢了。皇帝才是一锤定音且不容置疑的人,有他高高在上地压着,即便是梦谒十方阁之主,也为了仙门上下不得不从。
少年垂头丧气,觉得闻玦很可怜。
因为听着闻玦的声音,他七情六欲都写在脸上,因闻玦而起的忧愁与同情,也一丝不落地传达到了闻玦心里。
白衣公子的瞳孔微微扩大,按住自己的心脏。他感受过的情绪数不胜数,更强烈的亦不在少数,有些关乎死别,有些关乎血仇,但还是头一次,他被纯粹的、轻柔的、只关乎他的情绪浸透了。
这些全部来自面前的少年。
迟镜低着脑袋,发愁发得很专心,根本没发现闻玦的动容。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想起来要回去,抬头时却被清凉的阴影覆盖。
迟镜:“……诶?”
是闻玦的袖子,宽袍广袖,如一脉脉的月光。白衣公子情难自禁,摸了摸他的脑袋,俯身凑到他面前,眼里满是笑意地对着他。
离太近了,迟镜“腾”地红了脸。
可是闻玦现在的笑,与之前几次三番都不同。那双剪断秋水的眸子,真真切切地涌动着暖意,似被日影浸染。
迟镜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令眼前人的心情好转了。
他还伤心着呢!
灵力在闻玦身前凝聚成字:小一,你房间隔壁的厅堂已撤去所有陈设,以便演武。不必为门院之争焦心,且当来洛阳游玩,我会为你折花。
“并、并蒂阴阳昙?”迟镜一晃脑袋,清醒了不少,总算记得要客套几句了,干巴巴地说,“那么名贵的东西,还是前三甲才有机会讨的赏,你为什么愿意给我呀!”
因为我是闻玦。
白衣公子学着他的样子笑眼微弯,凝灵为字。
你是迟镜。
少年双目圆睁,呆在了原地。名为感动的情绪骤然喷发,冲击着心旌。他不知道为什么,闻玦简简单单两句话,甚至没有声音,却对他造成了无与伦比的触动。好像一诺相许,堪比千斤重。
“……好!阿闻,谢谢你。我以后会报答你的,一定。”
迟镜认认真真地望着他,也伸手摸了一下闻玦的头顶。闻玦戴着玉簪玉冠,碰到指尖凉凉的,不如他满头青丝好摸,触感如绸,缜密如缎。
闻玦垂首,任由少年的掌心蹭过眉宇。
迟镜说:“我还是会努力的,晚上见哦!”
白衣公子拱手告别,行礼端庄。
—
来到厢房左侧的屋子,果然房门大敞,里面都搬空了。
迟镜探头进去张望,一个人也没有。正当他开开心心,准备蹦过门槛开始自学时,身后人凉凉地说:“你迟到了。”
“呀!!!”
少年尖叫一声,脚下不稳,在门槛上手舞足蹈、拼命挥臂好一阵,最后“啪叽”摔在了地上。
迟镜生气地爬起来:“干嘛突然在背后说话!!你吓死我了——”
季逍:“谁能想到您进门都能摔倒……”
“怎么想不到呀,你什么都想得到,就这个想不到?可恶,你是故意的!星游——喂!!!”
迟镜好歹是一只脚踏上仙途的人,摔这一下当然不痛不痒,就是很丢脸。尤其青白冠服的青年不为所动,径直走过他身边,完全是一副“我就故意了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谢十七接着进门,手里拿着一根桃木枝,上面还有几朵桃花。一看就是灵石培育的品种,花期没到就开了。
迟镜正在气头上,问:“十七,怎么能摘别人家里的花呢?这样很没有礼貌耶!”
“我没有剑,从花瓶里拿的。”谢十七指了一下院里插花的长颈瓶,见少年抱着胳膊怒气未消,问,“你要不要?”
“……我也要!”
迟镜轻哼。
“师尊去和闻阁主促膝长谈,交情匪浅,一枝花又算得了什么。”季逍话里有话地微笑道,“说不定闻阁主有更宝贝的花要送呢。是不是啊,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