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胡说什么!”
迟镜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季逍偷偷跟着他,听见了他和闻玦的对话。可是季逍与闻玦的修为相差无几,如果他真的在旁边,闻玦不可能毫无所觉。
那是季逍猜到了?
少年胆战心惊,意识到自己被季逍带了这么久,好像忘了此人的心机多么深沉。青年却一触即离,温声道:“把书拿出来。”
“……书?噢噢!”
迟镜忙不迭捧出了季逍给他默写的《燕云剑谱》,再看谢十七,也有一本,不过是路边摊三文钱买的拓印版。看他样子,倒是不嫌寒碜,老神在在地翻开第一页。
临仙一念宗祖传剑法教学,就这样诡异地在梦谒十方阁的地盘上展开了。
毕竟是基础入门剑法,早就传遍了大街小巷,不必怕谁人偷师。
季逍展开一幅潋滟宣,以灵力留痕,书写诀窍和心得。迟镜本来被他刚才的提点打了个措手不及,听半天仍心有余悸,但季逍讲东西总是引人入胜,连教课都教得娓娓道来,少年渐渐被吸引了,将第一招的十二式牢记在心。
光是牢记不够,“得心”之后,必须“应手”。迟镜和谢十七并列站好,各执一枝桃花。
在季逍四平八稳的口令声中,他们和临仙一念宗历年招收的新弟子一样,一招一式地比划起来。
时辰如流水一般划过,转眼到了入暮时分。
初春有焚艾草的旧俗,洛阳居民心灵手巧,将艾草做成了线香般细长的艾条。厅堂的角落亦点了几根,足够烧两个时辰。
香灰越积越多,偶尔被堂上人的动作轻轻震散。到后来,数缕青烟袅袅,屋外华灯初上。
迟镜学得酣畅淋漓,浑身都松快了。少年人得到了久违的锻炼,皮肤白里透红,薄薄的汗蒙在鬓角,衬得眼珠乌亮。
不过他捻着衣领子来回通风,手脚酸软。再练的话,恐怕要变成酸疼了。
旁边的谢十七早就学不下去,躺在地上装死。符修才真刀实枪了一刻钟,便发出了“世上只有符箓好”的由衷兴叹。
迟镜对他没什么要求,只是感到好笑。
他和季逍猜测,“谢十七”乃是八百年前、初出茅庐的“谢陵”,承载着他最初的记忆。
谁能想到,主宰了修真界近三百年、使各家在他死后才敢兴风作浪的伏妄道君,竟然是修符入道的。半路出家去修剑就算了,现在还一副对剑道敬谢不敏,完全顶不住也没兴趣的模样。真不知他以后是怎么爱上修剑的,又是怎样在剑道登峰造极的。
不论如何,对方没有溜号,一直在这儿陪着他。迟镜笑嘻嘻地蹲在谢十七面前,戳戳他的脑袋。
“划水也这么累呀?”少年问。
“做什么都累。”谢十七说。在他的视野里,天空冒出少年的脸蛋,好像刚出笼的水晶包子。
“走啦,吃饭去。我和阿闻约好了。”迟镜伸出一只手,递给他。
谢十七握住迟镜的手掌,慢吞吞起身。旁边的季逍环顾四周,确认没碰坏什么,转回来道:“阿闻?哪位。”
迟镜道:“闻玦呀!”
“噢。”季逍假笑了一下,说,“还以为是师尊的哪位新欢呢,如此亲昵。”
迟镜受不了他,翻了个惊天大白眼。少年掐好两个洁净咒,给自己和谢十七用了,瞄一眼季逍,见青年讲解演示了一下午,还是气定神闲的气人样儿,哼一声说:“好啦,走吧!”
三人走下台阶,见名叫锦绣的红裙侍女正在门外,向他们礼道:“三位仙长,晚宴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啊,谢谢你!”迟镜步子轻快,走在前面,领着他的两名弟子,前往筵席陈列的花厅。
瓦楼当中的天井一日不见,焕然一新。
镇压段移的笼子被转去了别处,现在的天井被布置成了瑶池仙宫——灵花芳草随处可见,清水浮空流动,从楼顶蜿蜒而下,将一盏盏菜肴送到席上,既有曲水流觞的古韵,又兼仙风道骨的雅趣。
不仅如此,还有十余座九枝灯星罗棋布。融融烛光恰到好处,与众人头顶的星空相映成辉。
晚宴很安静,水红衣的侍从来去不语。
迟镜走过长廊,被氛围感染,屏息凝神。席位环绕着当中的一片低地,其上摆放着数种乐器,无人弹奏,但在漾动的烛光中美得惊人。
临仙一念宗的三人坐客席,主人尚未露面。
迟镜东张西望,看了个够,终于忍不住凑近季逍,悄咪咪嘚瑟:“星游,你今天下午的时候,是不是猜到阿闻会帮我啦?嘿嘿——他答应帮我了!你没法用并蒂阴阳昙拿捏我结侣咯!”
季逍把盏轻晃,注视着晃荡的清茶。
茶汤透亮,映着身边人笑意盈盈的眉眼。门院之争的重担骤然松懈,练剑也卓有成效,少年像是回到了道侣在时、首徒常伴身侧,最无忧无虑的那段时光。
季逍还没有告诉迟镜的是,他于剑道展露的天赋,有望与当年的谢陵比肩。
“师尊,你高兴得真早。我们来日方长。”青年含笑低语,向他投去一瞥。迎着少年不服气的神色,季逍道,“不过这些天来,头回见您这般展颜啊。闻玦……就这么令您开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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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欠1k我知道_(:з」∠)_
明天再还债啦_(:з」∠)_
第116章 在朝博弈在野交锋3
迟镜一愣, 知道他又来了。
少年简直不知道怎么解释,无奈道:“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啊!我见到他当然开心了。”
季逍说:“师尊把他当朋友,他却未必把你当朋友。”
“胡说什么呀星游, 不许质疑阿闻的用心!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是真的好。”
迟镜骄傲地扬起脑袋,颇为快意。
但他跟季逍四目相对片刻后,倏地反应过来,顿时羞得七窍生烟,不敢置信地道:“你、你几个意思?星游, 你——你想什么呢!你当他跟你似的, 你你你——”
“我怎么?”
花色烛光相映, 青年英挺俊美的容貌被化解了攻击性,竟显得似水深情。他侧目注视着脸色红彤彤一片的少年,似笑非笑道:“我不就是肖想师尊吗。难道, 十恶不赦?”
迟镜被他的无耻惊呆了, 说不出话来。
少年更为震悚的是, 季逍就这么在别人家的席面上, 自然而然地讲他那要死的阴暗想法, 完全……完全不顾谢十七还在旁边呢!
迟镜犹如石化,僵硬地一点点扭过头, 看着符修。
谢十七倒是面不改色, 向他俩举了下杯, 道:“没事,我帮你们看着。别人来了我叫你们。”
迟镜差点气吐血。谁要他通风报信防捉奸啊!啊?!
谢十七道:“我做得不对吗?”
季逍微笑:“不。谢师弟做得极好。”
“哪里好了,一点都不好!你瞎教!”迟镜深吸一口气,猛掐自己人中。少年眼前发黑,实在不知拿这俩完蛋玩意儿怎么办。羞和恼混在一块, 他是万万没想到,季逍会那样怀疑闻玦。
怀疑他都可以,怎么能怀疑闻玦呢?
这样对得起白衣公子的一片冰心吗。
恰在此时,掌琴声动。迟镜连忙坐正,双手拍在脸上,祈祷脸色快点恢复正常。
不过掌琴只响了两下,来者并非闻玦。迟镜瞄去一眼,发现是梦谒十方阁的四位亭主,同时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