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嵘走在最前面,还是老样子。苏金缕却换了一身宫装,尤为华贵。
迟镜莫名生出预感,这场晚宴不单单是为了他们开办的。今夜一定有更重要的客人造访,令梦谒十方阁严阵以待。
果不其然,苏金缕与他们寒暄了几句之后,道:“有缘千里来相会,迟峰主,妾身爱重你少年英才,有几位贵人想介绍你认识,不知迟峰主可否赏光?”
迟镜道:“敢问是哪几位贵人?”
不会是宫里来的吧。
苏金缕笑道:“是宫里来的。迟峰主,其中一位,你有过数面之缘。”
霎时间,一张阴柔孤傲的面孔闪过迟镜脑海。
他揪着头发回想——想起来了,是周送!那个死太监!!跑到续缘峰门口去堵他放狠话、结果被常情逮住暴打一顿的那个!!!
人家是太监吗?裁影门代督主什么的……好像不是。但无所谓,迟镜讨厌他,在心底偷偷认定他是。
少年为难地笑道:“数面之缘……都是孽缘啊。苏亭主,我一定要跟他坐一桌吗?好倒胃口。”
反正跟人家的盟友走太近必然会招致忌惮,迟镜也不认为苏金缕安排他跟周送会面,安了什么好心。
既如此,少年索性大大方方地亮明态度:他不喜欢周送,更不想认识那家伙,只想吃饭。
此言一出,全场都沉默了一瞬。不给面子的人少有,像迟镜这么不给面子的绝无仅有。
他还不给苏金缕面子,甚至隔空抽打周送的脸,真是世所罕见。要不是他的身份压在这儿,在场诸人谁都奈何不得,否则早就有梦谒十方阁弟子跳出来骂他了。
季逍也看了自家师尊一眼。
不过,他和其他人不一样。青年若有所思,看不出赞同还是反对。
苏金缕沉吟道:“迟峰主每每发言,总是出乎妾身意料。但请您放心,周大人此前或有冒犯,盖因他对临仙一念宗不甚了解。我已传书于他,多加介绍,他此番前来,也是诚心与迟峰主结交的。”
女子话音刚落,侍女来报:“亭主,两位客人到了。”
两位?迟镜一愣。
除了周送还有谁?不会是公主殿下来看闻玦了吧!
他知道推脱不得,起身迎客。很快,帘幔向两旁分开,有两道身影步入天井。
迟镜一看,紧绷的心立即放松了:两道身影都是男子,走在前面的正是周送。许久不见,那厮还是一副目中无人的吊样,通身鸠羽色官服环绕鱼龙纹绣,流动着色彩清艳的幽光。衬着他长眉入鬓、眼带桃花的冷脸,别有种睥睨群雄的味道,只是被睥睨的人心里肯定不舒服,但又不能拿他怎样。
迟镜不爽,在心里默默演练飞起一脚蹬他鼻子的招式。不过,少年转眼被跟着周送一同前来的男人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个雍容华贵的青年,看着三十余岁,养尊处优。迟镜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既显得器宇轩昂,又显得风流闲散。他穿着一身暗紫袍服,衣上的四爪青蟒腾云驾雾,栩栩如生,迟镜立即想起了话本子里的说法:只有中原皇帝的衣服上可绣龙纹,而蟒纹同样仅一人堪有,便是苍曜君的孪生哥哥,苍昀王。
是那个修路的王爷!迟镜恍然大悟。
下一刻,他的心猛地提起——据民间流言所说,王爷在王妃病逝后一心向道,成日里研究机关奇巧,从不掺和俗务。这样的人,怎么会来参加梦谒十方阁的晚宴?
少年默默看向了季逍。
在他身侧,青年作为晚辈,亦起身迎宾。不过,他一改往日对越不熟的人越客气的作风,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迟镜的心突突跳动,再转头,恰好和周送四目相对。男人的视线阴冷锐利,像一条毒蛇,悄然爬上了他的脚面。
“久别重逢,续缘峰之主可有见教?”周送凉飕飕地笑着,示意他看苍昀王,道,“诸位皆是山上仙人,便不必拘泥我等山下凡人的俗礼了。但本官还是要交代一句,这位,乃是圣上胞兄,苍昀王是也。”
满堂人齐齐垂首,以示见礼。
只有临仙一念宗的三个人,神色各异。
谢十七是置身事外,一副没九族随便诛的样子,迟镜则一言不发,正在操心别的。
“别的”——自然是季逍了,此人直勾勾盯着名义上的叔父,良久后,淡淡一笑:“见过王爷。”
“季仙长。”苍昀王季渊对他略显冒犯的态度毫不见怪,神色温和地回道。
蟒袍男子入座,其余人方才各自坐下。迟镜在人家的地盘上,也很学乖地跟着坐了,没当出头鸟。
谢十七低声问:“师尊,所以师兄真的是……?”
“嘘!”迟镜在案下掐了他一把,保持安静。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周送跟苏金缕照例寒暄了几句过后,便将目光投到了少年身上。
零星的芳草灵花之间,那孩子跟初见时大不相同了。分明样貌没有变化,依旧似粉雕玉琢,但以前仿佛精美而缺乏生机的偃偶,现在却孕育了天地之灵。
周送眼神毒辣,看得出迟镜在刻意装作不存在,避免被他人注意。可是,纵使少年一句话不说、只将可口的糕点一枚枚往嘴里塞,他散发的灵气仍十分地引人注目。
场上众人看似言笑晏晏,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谈,实则都若有若无地扫视那方角落,关注着专心填肚子的少年。
迟镜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有人看自己。
他啃着筷子尖,不知闻玦怎么没来。但转念一想,梦谒十方阁之主确实是深居简出、比那位王爷还回避世俗的。看来,他要是想见闻玦,只能等晚上筵席散了。
与迟镜对角的席位,属于周送和季渊。
周送象征性地吃了两口,便搁下筷子,用帕子沾了沾唇。
他对季渊传音道:“王爷,你确定要保那个三脚猫进三甲么?他这样的货色,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啊。”
季渊对他的刻薄话置若罔闻。
男子面容平和,淡然地目视前方。他说:“如果此事简单,何必要劳动周大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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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燃尽了sorry(咸鱼猝倒
第117章 在朝博弈在野交锋4
迟镜虽然听不见周送在说什么, 但看他嘴皮子动了,就觉得这厮在骂自己。旁边的王爷跟周送比起来,勉强像个好人——他一副死了老婆后清心寡欲、与世无争的样子。迟镜也是死过道侣的, 对他颇有种同病相怜。
而且,听说山下的王公贵族们只要地位够高,男的纳一堆小妾,女的养一堆面首,个个家大院大的。像王爷这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家伙,竟能守住下半身, 迟镜对他的印象还算可以。
关键是王爷修的路不错, 好看又实用。迟镜不自觉间, 多观察了王爷几眼,结果对方的视线一动,恰好与他碰上, 少年尴尬地抿起嘴巴。
季渊和善地笑了一下, 并不引以为忤。迟镜埋头吃饭, 感到王爷的目光萦绕过来, 并不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 而是笼罩着他们师徒三人。
终于,难捱的晚宴结束了。
筵席当中的低台上, 梦谒十方阁的乐师吹拉弹唱, 演奏着袅袅仙音。迟镜一刻也不想多留, 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但,他还是走慢了一步,周送的手下呈上一封书信,请他务必查阅。
相隔丈余,周送正在和亭主们说话。他双眸一虚, 透过人群盯住了少年。
迟镜道:“不看不行吗?”
“呃……回仙长的话,此信乃是王爷手书,还是请勿轻视为妙。”
“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