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一愣,下意识寻找季渊,苍昀王却早在众人的护送下登上马车,打道回府了。
迟镜把信收起来,拉着两名弟子回住处。
月色洒落长廊,远离了诸般纷扰。少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立即拆开信看了起来。
季逍和谢十七同时默默地投来目光。
迟镜惊呼道:“是题目?!”
他倒抽一口冷气,“唰”地把信纸一折,深呼吸一次再重新展开。借着如银的清辉,纸上字迹清晰可辨,正是五道文试题。
迟镜不敢置信地细看了一遍,喃喃道:“给我这个干嘛?”
星游将信纸接过,眉峰亦锁。他浏览了一遍,说:“没有季渊的玉印,但笔迹是他的。”
“我和他完全不认识啊!他为什么给我泄题?而且,而且他不是闲散王爷嘛,他哪来的题目啊!出题的——”迟镜骤然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连忙压低嗓门儿,圆睁着双眼叫道,“出题的大臣怎么会把题目给他?”
季逍凝眉不语,将信纸折好,交还到迟镜手中。
他缓缓道:“两种情况。师尊,首先是冲你来的。这是陷阱。只要你承了这个人情,便陷于被动。其次……题目是峯光院的文臣出的,就算你拿着这张纸去告御状揭发泄题,周送也能坐收渔利。我以前从不知道,他竟和季渊有私交。”
迟镜听得一愣一愣,拿着薄薄的信纸像拿着个烫手山芋。
但是送到嘴边的美食,岂有错过之理?就算他有心不看信上的内容,刚才的快速阅读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可恶,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拉了他一把!说到底,迟镜对全然依靠某人心有余悸——谢陵让他长了这方面的教训。所以,他虽然对闻玦的倾心相助万分感激,但内心深处,并没有就此觉得万事大吉。
即便是再小的机会,只要能亲自夺得并蒂阴阳昙,迟镜也不想假借他人之手。事关重大,当然是押宝在自己身上最安心。
可是再蠢也不能吃陌生人给的糖啊!
少年纠结得原地踱步,在廊下乱窜。谢十七并无什么世俗的是非观,摊手道:“题目又不是答案,预备一番不行么。”
“不行!”
迟镜和季逍异口同声,令谢十七莫名其妙。
季逍说:“知道是陷阱还跳,活腻了还是嫌命长?”
迟镜道:“对别人也不公平呀!虽说我是为了救道侣的性命,但……但别人念书很辛苦的,我,我这半桶水!靠真才实学考了前三甲的话还好,要是靠泄题,岂不是太下作了?”
谢十七:“好复杂……”
“唉,周送一看就没安好心。”迟镜焦头烂额地抓头发,“怎么办啊星游?……咦。”
他们住的房舍,里面点着灯光。不仅如此,房门也稍稍敞着,似有人坐在厅里等他们回来。迟镜第一反应是闻玦,不过若是白衣公子,肯定不会在没得到迟镜允许的情况下,先行进门。所以,屋里一定是个熟人,可以不请自来的那种。
季逍了然道:“她到了啊。”
迟镜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扒在门边,瞧见一抹紫裙倩影。女子坐在灯下,依旧捧着花绷子,一针一线地做绣活儿打发时间。
饶是她这般娴静,瞧着似弱柳扶风,也鲜少有人能对她不敬。因为在女子裙下,延伸出数不清的刺藤,像毒蛇一样蜿蜒四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碧青暗影,形成了警戒法阵,包围整座房屋。
迟镜兴高采烈地叫道:“挽香姐姐!”
女子早已洞悉了他们的靠近,含笑放下手头的活计,起身道:“你们回来了。公子,主上,还有这位……”
黑衣符修:“谢十七。”
“谢仙长。”挽香面不改色地一颔首,道,“祝贺公子,也算在膝下开枝散叶,后继有人了。”
她眼中略含促狭,迟镜一看便知,挽香一定知道谢十七和谢陵的渊源。在临仙一念宗帮季逍传递消息、查找旧闻的,八成就是她。
少年三步并作两步地蹭过去,挽着女子的胳膊撒娇:“哎呀,你别笑话我了。我马上要参加门院之争啦!”
“嗯,公子,奴家正是来助您一臂之力的。”挽香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说,“皇都波谲云诡,恐有异动。主上不放心,特命我前来伴您身侧。”
“星游?”
迟镜瞄了青年一眼,却见他若无其事地烧水沏茶,装没听见。谢十七被一晚上的觥筹交错耗尽了精气神,懒得管他们在聊什么,打了个招呼,便进屋洗漱、准备歇息了。
时辰已晚,天色全黑。谢十七是他们之中,作息最康健之人。迟镜贪玩,困得不行也要硬撑着晚睡些,季逍则过了需要睡眠的阶段,彻夜无休也没事。至于挽香,常常需昼伏夜出,自不必提。
但,今晚大家都累了。
挽香长途跋涉刚到,去了侧厢下榻。她似乎发现了迟镜和两名弟子同床共枕,不过只亲昵地点了一下少年脑门,嘱咐了一句“考前不可胡来”。
迟镜被她点得脸通红,道:“挽香姐姐是不是听星游瞎说了……你明天能不能帮我个忙呀?”
“公子是想了解苍昀王和周送么。”挽香笑道,“您请安心备考,静候佳音。”
“好!有你在真是太棒啦。”
少年如释重负,脸上又泛起了阳光。他哼着小曲儿,暂且将季渊突兀的“帮助”置之脑后,将自己拾掇干净后,也爬上床。
回来得太晚,没空去找闻玦了。少年略抱遗憾,再看谢十七已经睡熟了。
符修单手置于小腹,占据着床边窄窄的地方。谢陵从没有在迟镜面前睡过,他永远在少年晨起前就离开了。
迟镜望着他这张脸,默然出神。心中酸酸的,涩涩的,透着故人花的芬芳。
为了复活谢陵,他竟然一路走到了这里。再过些日子,马上要踏入没有硝烟的战场,去与文人墨客博弈、和武将战士厮杀了。
除此以外,还有数不清的圈套,不知何时会困住他的脚步。少年满心忧思,却在看着谢十七的睡颜时,莫名沉静下来。
是的,已经到了这里。再无退后可言。
他侧身躺着,被子掖在肘部。房门轻轻作响,有人踏着月光走近。迟镜知道是谁,不想转身,季逍竟也没强行要求他转过来,只是躺在了另一边。
正当迟镜为这个飞醋神人的长进而心下微松时,就感到腰间一紧。果然,该来的总会来的——只是早晚的区别。季逍躺下之后,便长臂一伸,把少年撸到了身旁。
迟镜在床上滚了一整圈。
难得的柔情时刻被打碎,少年不满地用脚抵着他:“干嘛?我睡得好好的呢。”
“师尊,你想靠真才实学进三甲么。”
“诶?”迟镜稍微清醒了一点,挨着他问,“我还有突飞猛进的机会吗?剑气不能在这练,书也读得七七八八,做题却还是老样子。唉,我就不是这块料嘛。考试太难啦!”
季逍静静听完了他的牢骚,说:“文试的确难一跃千里,武试却还有进展的可能。师尊,你知道灵台吗?”
“灵台……”
迟镜记得,这是修为到达一定地步后,才会形成的领域。正所谓练气筑基,先聚气海;金丹元婴,再结丹田;化神大乘,可化灵台;渡劫之后,未有飞升。
少年背过这串啰里吧嗦的介绍,但还是不懂季逍想干什么。青年笑了笑,忽然道一声“得罪了”,将手掌贴在他额心。
刹那间,四方天地陡转,上下境界变幻。迟镜仿佛在一瞬疾坠了千里,神魂被扯得离体、又猛然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