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下方那一人一剑,始终如一,位置和动作都不曾变过。比起真实的经历,更像是内心的写照。
迟镜惊讶地注视着这一幕,看着男孩长大。
他的伤痕渐淡,淡了又添,神情倒是愈发轻盈,把一切仇怨都深埋心底。很快,男孩抽条成了少年,迟镜落在他身畔,两人看起来像同龄人了。
不过迟镜一眼瞧出,季逍的“面具”也初露端倪。他的五官越来越深邃,笑意越来越稳固,稳固到浮于表面,隔在真正的他与世界间。
终有一日,季逍握住了他的剑。
仿佛是某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群山笼罩在如织的细雨中。他忽然伸手,拔剑出鞘。
场景依然在变,不过多了很多声音,像是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们,对他议论纷纷。
“季师兄好厉害啊。十年一度的论剑大会,他头回参加就拿了第一。”
“上一个这样的,还是常宗主吧?”
“常宗主毕竟是宗主,这不奇怪。季师兄是道君传人,哎你说,他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道君?”
迟镜一愣。
这时候的谢陵,已经受封道君了啊。
然后便听闲言碎语说:“提起道君,你听说那件事没!”
“哈?什么事,快讲快讲。”
“道君要娶妻了!”
“哈——?!”
晃荡的场景定住了。
提剑而行的人也停下脚步,站在临仙一念宗的山径上。
他总是提着剑,好像时刻准备着血战一场,而在听见转角另一边、几名年轻弟子的谈话后,他沉默片刻,无声地收剑回鞘。
迟镜猫在季逍后边,背着手探出脑袋,从下往上看。
季逍真的长大了。
此时的他介于少年和青年当中,与迟镜认识的季逍相差无几。不过观其神色,一个人时总是淡淡的,万事不关心。当准备露面之际,青年才调整出稀薄的笑意,等那几名弟子转过弯来。
“天爷啊,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那几个愣头青却因刚才的消息石破天惊,全都站住了。
“嘘——你们声张啥?我家师祖前阵子愁得眉毛都白了,师尊他侍奉病榻,好些天才打听到。结果师尊也吓倒了,一直没缓过来。这不我去端茶倒水、捏肩捶腿,终于落着好了!第一手的热乎信儿。”其中一人神秘兮兮地说,“你们肯定猜不到道君喜欢上谁了。”
“不儿,你扯犊子吧!道君他他他,他会喜欢人?!”
“瞧你这话说得,道君不喜欢人喜欢啥,难道跟剑过一辈子?”
“对啊,剑修就该跟剑过一辈子!”
“拉倒吧你。快猜猜看,道君的‘妻子’如何?”
“这……”
几个人面面相觑。
季逍漠然伫立着,完全没让他们发觉。
迟镜有心站出去、站到人家脸上听他们怎么八卦自己,但那样就失去了听墙角的乐趣。所以,他还是躲在季逍身后,竖起耳朵。
有人问:“定是一位道行高深的女修吧?”
“哈哈,第一猜就猜错了!”
“什么?道君他老人家还是个不拘一格降人才的主儿?道侣要共享机缘、联结气运的啊,找个修为低微的不怕对仙途不利么!”
“哎,你这样就流俗了。拜托啊兄台,我师祖是何方神圣?竟然被道君结侣之事愁得卧病在床!我师尊又是何许人物?听了后也魂不守舍。”
“少卖关子了,那可是道君的终身大事!到底什么情况?”
放消息的弟子终于招手,让所有人凑到他身边。
借由季逍的记忆,迟镜听得一清二楚:
“道君带回来一个小公子!”
霎时间,整条山道都寂静了。不仅转弯另一边的弟子们鸦雀无声,连季逍都凝固了那么一瞬,眉峰微皱。
年轻弟子们目瞪口呆,大叫道:“你骗人的吧!!!”
“小声点——骗你们我是狗!我家师祖亲眼所见,岂会有假?是个天仙似的小公子,别的不说,长相是真不赖。哎呀,用仙子形容不太合适,他更像精怪什么的。哦对了,他好像脑袋不大灵光……”
“什么!他是傻子?”
“呸呸呸,我可没这么说。反正就是看着不似凡人,也不知从哪来的。道君眼光独到,想必有我等不晓得的好处,你们千万别说出去啊!”
说都说了,还担心别人说出去?担心得太晚了吧。
迟镜不禁腹诽,但因为对方天花乱坠地夸了他一通,又有点高兴。他知道自己挺好看的,虽然未必有这人描述的夸张,但多半是还不错——否则不会被那么多人骂红颜祸水。
当然,现在赞美他相貌好的人,以后或许也会改口。
少年短暂地出了会儿神,身边突然空了。
他转头一看,只见季逍的背影。他身侧浮着一个字,是谢陵的笔迹:回。
回续缘峰的路熟悉无比。
迟镜跟了一路,左看右看,心里酸酸的。
他的记忆也被牵动,一切回到了最初的时候。他的此生起点,正是被谢陵带到续缘峰。
无边丝雨细如愁,青山千座,隐入水光中。
在踏入一人境的瞬间,少年又见到了茫茫雪山。其上碧空如洗,湛蓝的天幕万里无云。迟镜停下脚步,望着他以前看腻了的风景。
时至今日,他忽然意识到,这是谢陵愉悦的表现。
那人与他在的每一日,一人境内皆晴天。
第124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7
望着天空发呆的后果是眼睛被刺得睁不开, 还糊了满眼泪水。
迟镜本就有点想哭,这下倒是顺理成章地掉眼泪了,不怕被季逍嘲笑。少年一边抹泪一边走, 借泪水擦了把脸,呵出一团毛茸茸的白气。
他惊奇地发现,数百年前的续缘峰人还挺多。登上主峰的栈道两侧插满旗帜,是古老庄重的黑红色,在蓝天和雪山间飘荡。
不远处有一列弟子,正在往主峰送东西。道路尽头是迟镜熟悉的暖阁, 他定睛一看又不是——那殿宇和谈笑宫相仿, 匾额挂着“伏妄殿”。显然是临仙一念宗专门为谢陵打造的宫室, 他却没有常情那般雅兴、另取名字,遂直接套用了封号。
好大气的仙宫,后来竟拆了重建暖阁吗?迟镜有点摸不着头脑。按理说, 这件事是在他进续缘峰后发生的, 可他一点也不记得。
少年饶有兴味地翻山越岭, 伏妄殿近在眼前。总体呈青黑两色的殿宇, 殿顶高旷, 气象万千。迟镜甫一入殿,立即被冻得一哆嗦, 地面是整块儿整块儿的山岩, 打磨得光可鉴人。
来殿里的弟子都不敢说话, 甚至不敢抬头,默默地行个礼放好东西、再从哪来回哪去。
见到季逍,他们也不敢怠慢,低声称“季师兄”,便悄然退场。
迟镜不禁纳闷儿:谢陵有这么可怕吗?不说的话谁知道这是仙门重地呀, 都以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了。
但当他后退着走了几步,无意间回头,顿时吓得原地起蹦,愣是憋着弹走好几下、才没惊呼出来。
森然大殿之上,幽帘低垂。
帘幕由一滴滴水珠缀成,因殿内的寒气,凝结霜花。
而在帘后的伏妄道君宝座上,端坐一袭黑影。道服深重,如夜色沉积所致,若非其人的银冠上溅了血迹,没人知道他浑身浸透魔血。
“滴嗒。”
“滴嗒!”
紫红的血珠从剑锋流下,青琅息燧剑幽微一闪。迟镜心脏狂跳,猛拍着胸口喘上气来,心说谢陵屠完魔原来是这个样子!
那谢陵每次见他,都收拾了好一会儿?……他居然今天才见识到“伏妄道君”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