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轻笑了一下,道:“仙长所言极是。既如此,何人愿意担此重任?”
老宗主正欲开口,一记清凌凌的嗓音先一步道:“师尊。”
老宗主:“折、折山?”
老道一脸茫然。皇家不按说好的来就算了,为何自家弟子也突然开始自作主张?
在他身后的席位上,黑衣少年面容平静,道:“我想收徒。”
皇座之上,身着龙袍的男子骤然笑了,连连拊掌。他道:“如此岂不是仙缘一段?这位少年仙长,莫不是近年来赫赫有名的伏妄真人!”
谢陵并不回话,只一拱手。
皇帝道:“你看我这皇儿,可有修道的天分?”
众目睽睽之下,谢陵走到了幼时的季逍面前。男孩产生了不祥的预感,知道自己已无力回天,但仍不肯死心,大睁着一双幽黑无光的眼睛,死死瞪着眼前人。
迟镜就站在男孩身侧,终于近距离见到了曾经的谢陵。
比起迟镜记忆里的伏妄道君,此时的少年尚显青涩,毕竟称号还是“真人”。可是在他身上,已经浸透了肃杀静寂之意,衬着冷秀的面容,令迟镜完全生不出看见儿时季逍那会儿的新奇和欢喜。
迟镜甚至感到心里发毛,好像混进小孩堆里玩、结果被同样变小的道侣抓了个正着。
少年往青年季逍的身边挪了一步。
而彼时的谢陵上下扫视一眼,漠然道:“雕虫小技。”
他稍一抬手,几缕剑气击中男孩的穴位,瞬间打通了他的经脉。男孩忍耐许久的痛苦立即消解,眼底却涌出澎湃的泪水、无比浓烈的仇恨——
以及无法言述的绝望。
迟镜终于亲眼见证了当初发生的事,呆愣良久,深深地低下头。
在他身侧,青年却好似深夜回想过这段场面无数遍,用来一遍遍加深他的仇恨。
季逍面带微笑,轻易将视线移开,望着不知所措的少年。他本来似面具一般的笑容蓦地变真实了一点,尤其是看见少年为自己的过去伤心时。他定定地观察着迟镜,咀嚼这为自己而生的难过,少顷,品尝出淡淡的甜味。
“师尊,这不算什么。等下还有更精彩的,你要看吗?”
青年稍稍附身,凑在迟镜耳畔说。
少年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啊?什、什么??”
话音未落,在他稍显模糊的视野里,突然掠过了一道人影。是季逍的生父——他趁所有人的注意都集中在谢陵身上时,鬼魅般冲向了苍曜君。
皇帝拊掌的手还未停下。
两侧乐师拨动的琴弦兀自震颤不休。
锋芒乍现,刀刃的寒光瞬间晃动了满殿人眼。这一击凝聚了杀身之仇、夺妻之恨,直刺那九五至尊!
“锵!”
金铁相击,男人离报仇仅剩咫尺之距,却被震飞出去!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横亘在他与帝后之间!
是青琅息燧剑。
鲜血泼地,染透启明宫。
点点滴滴的血珠飘过迟镜眼前,少年清澈的瞳眸如镜面,倒映着发生的一切。
谢陵纹丝未动,仅背后的剑动了。
待他侧目,投去毫无情绪的一瞥,只见僵立的人躯定在帝后案前。少顷,那人从腰际分开,断成了两截。
第123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6
大殿里乱成一片。
侍卫拔刀铮铮作响, “抓刺客”的吼声和宫女太监的尖叫声混在一块儿,许多人都动了。
连那道青金色的身影也霍然起立,似想上前, 却被身侧的皇帝牵住了手。
迟镜因变故不知所措,傻站在原地。
他仍直勾勾地目视前方,不敢移动眼珠子——但凡动一下,就会看见满地流溢的脏腑,而血腥味没给任何人逃避的机会,已经冲入他的鼻端。
一只手从身侧伸来, 盖住他的眼睛。季逍的掌心温凉, 好像没受到回忆的任何影响, 稳稳地挡在少年面上。
他不说话,左手环过迟镜的后颈,为他遮住混乱的一切, 右手拉起少年的手腕, 握住他战栗的腕骨, 牵着他往殿外走。
迟镜看不见路, 惊魂未定地任他带着自己, 穿过人群。惨剧如何终结,或者说残局如何收场, 他都不知道了。
在他们身后, 拍案问责的临仙一念宗之主、冷眼旁观的常情、面不改色的谢陵, 诸般人等形形色色,渐行渐远。迟镜忽然想再看一眼乱象的中心——那个孩子,却被已经长大的他扶住面颊,不许回头。
原来季逍身上的龙涎香,是启明宫的味道。
迟镜恍惚想着,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踏出殿门的一刻,风物变幻。季逍松开了捂着少年双眼的手,只牵着他,继续向前。
迟镜每走一步,身边的景色都在变化,从巍峨肃穆的皇城,进入星子稀松的春野,再到孤月盈盈的寒天。
不知多久以后,他忽然觉得眼熟:热闹的城市车水马龙,贩夫走卒沿街叫卖。东方泛着鱼肚白,道路蜿蜒到尽头的层峦叠嶂。云海无波,掩映着神霄绛阙,瑶殿仙宫。
到燕山郡了。
迟镜反应过来,他走了一遍季逍的来时路。少年脚下一空,忽然坐在马车里。车厢空荡荡的,只有男孩一个人,他蜷缩在角落,对角处扔着一柄仙剑。
车轮辘辘,向陌生又壮丽的仙门一刻不停地进发着。
季逍的本体不见了,迟镜顾不得他,连忙查看男孩的情况。年幼的季逍一动不动,脸上毫无血色,脸上、手上都是挣扎出来的伤痕。
他只穿着中衣,在数九寒天的北地,几乎被冻成冰块。
迟镜摸不到他,几番尝试无果,不悦地眯起眼睛。男孩的指节都发青了,少年忍不住为之恼火:谢陵真的很过分嘢!好歹收了个徒弟,不仅第一回见面就把人家的亲生父亲砍死了,还把小孩子丢着不管——
他转眼一看,才发现被季逍踩在脚下的衣物。青白两色,显然是临仙一念宗冠服。
迟镜:“……”
好吧,季逍肯定是不愿意穿的。
少年连连叹气,心里发愁。
他认出了丢在另一个角落的剑,就是季逍现在用的那把。寻常弟子制式,远不如谢陵的“青琅息燧剑”、或者常情的“太隐神闲剑”,对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而言,太沉、太长、方方面面都不适合。
……临仙一念宗到底有没有会养小孩的人啊!
迟镜气得挠墙。
不过他冷静下来想想,季逍的生父行刺苍曜君,想必是骇事一件。为了帝后的名声着想,此事的真相定被按死了,鲜有外人知晓。
临仙一念宗背了黑锅,应该对皇家心怀愧疚、对皇子极尽礼遇才是,怎么会这样怠慢?
只有一种可能。小时候的季逍反抗过于激烈,他们不敢打扰。
除了谢陵——那家伙估计就给了把剑。意思很明确:要么学,要么死。
迟镜更忧伤了。
他作为一个数百年后的看客,已经知晓了今后种种:季逍没死,而且在临仙一念宗大放异彩。但少年看戏的时候,即便是看过十几二十次的剧目,到了伤心的桥段也还是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幸好,他仍在季逍的灵台里,季逍知道他所有的想法。
画面再度变动,略过了最难熬的日子。迟镜“诶!”了一声,见季逍不给自己看了,连连跺脚。
可惜从无后悔药,幼儿时期的季逍一去不复返。场景飞速切换,围绕着男孩与他的剑。
迟镜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起,似在记忆书页翻动时,恰好飞过的蝶。他环顾四周,看见从密闭的车厢到开阔的山道,从芳菲烂漫的春日到层林尽染的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