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他的问题已经多到脑海装不下了,只因为太过惊悚,没一个敢问出口。即便他早有预料,季逍要向他展示的过往一定非同凡响,也没有想到非同凡响在这个层面。不论从身世、个人、还是世俗的眼光来看,都难以启齿。
许多以前不理解的地方,现在都理解了。比如季逍阴暗的性情底色,比如他不以为荣、反以为耻的出身。
少年怔在原地,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季逍今日,是将自己打碎给他看了。
青年道:“我并非皇帝的血亲。”
迟镜:“……”
心中的巨石骤然落地。
但,毫无重负消释、猜想应验的快意,恰恰与之相反,迟镜的心尖被狠狠勾了一下,扯得生疼。
少年眼珠乱转,开始了他拙劣的表演:“哦……不是就不是嘛。我就说,你怎么那么讨厌他?哈哈,原来不是亲爹啊!那难怪了!星游,你——”
迟镜实在词穷了,陡然冒出一句振聋发聩的话:“你没有父亲又怎样?你还有我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以后我就是你——”
“我有爹。”
季逍闭眼深吸一口气,本来凉薄的情绪被眼前人打得稀巴烂,过往那些深仇大恨,似乎在只言片语间化作飞灰,变成了数百年前、一场模糊而稀碎的过家家。
青年莫名笑了,神色微显扭曲。他凝视着眼前的少年,看迟镜紧张又不确定是否说错了话的样子,古怪地道:“谢谢。”
迟镜:“诶?”
“谢谢你,师尊。”
“我们不用说谢谢啦……”迟镜小声道。
他很迷惑,不知季逍谢什么,谢他愿意以师尊的身份充当他失去的爹吗?不对,季逍有爹。没猜错的话,他真正的父亲就是混在临仙一念宗人群里的,那个与他极度相似的男人。
钟鼓声动,皇帝与皇后姗姗来迟,在场的所有人都起身接驾。
迟镜突然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从地上爬起来,问道:“星游,你那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知道。”季逍沉默良久,说,“我以为母亲舍弃了我,要将我送到素未谋面的父亲身边去。其实,她作出了当下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青年顿了顿,道:“但我当时不懂。”
迟镜一愣,恰在此时,看见了数百年前的帝后。
两道雍容华贵的身影步入殿内,前簇后拥,众星拱月。男子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女子穿着青金色的华服,二者交相辉映,相得益彰。在外人眼里,他们宛然一对神仙眷侣,不过在女子周身,始终萦绕着一丝轻愁。
迟镜第一眼便很喜欢季逍的妈妈。她面容朦胧,笼罩着岁月的光晕。
时间过去了太久,季逍离开她的时候太小,记忆早已斑驳。可是,她身上从上到下,无不散发着柔柔微光,许是在往后的漫长光阴里,一遍遍堆积的思念。
季逍道:“母亲是被迫改嫁的。她本与父亲琴瑟和鸣,浪迹天涯。不料在皇帝落难之际,母亲出手相助,结下了孽缘。之后的故事,师尊应该能猜到吧?像许多话本子里演的那样,我爹娘被拆散了,我爹甚至被重伤坠崖。母亲以为他性命休矣,为免亲友皆受牵连,孤身入宫。”
青年的唇角稍稍牵动,苦笑道:“不,也不算孤身。因为那时候,已经有我了。本来或许能蒙混过去,就让母亲安稳地过完一生……可是我渐渐长大,渐渐长成了父亲的样子。”
他说:“皇帝发现了。”
第122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5
“这、这样啊……”
少年精致的眉峰拧起来, 和儿时的季逍一样,皱出了浅浅的印痕。他不安地抿着唇,看着混在人堆里的季逍生父, 即将见证悲剧发生,却无法阻止。
迟镜问:“他要做什么?”
“您一会儿便知道了。”季逍也望着那侧,辨不清是喜是怒。
迟镜困惑道:“临仙一念宗没有认出他吗?”
“他毁了容,重新混入宗门。他认识的所有人,包括母亲,都以为他早已身死。”季逍说, “他长这样, 只是我忘了他那时的样子而已。回忆里, 他最后变成了这张脸。或许……他曾经就长这样也没错。”
少年无声地点点头,相信季逍是对的。
苍曜君一手建立了中原皇朝,彼时的仙门家家自危。季逍的父母虽然拜在临仙一念宗门下, 已算是面临皇权倾轧的中流砥柱, 但他们或许属于“七岭”或“十八门”, 比之三山, 全然无法抵御天命的洪流。
宴席很快开始, 双方寒暄。谈话围绕着季逍展开,显然, 临仙一念宗此番大举出动, 正是为了季逍而来。
迟镜见状不解:若说是小时候的季逍, 看不懂真正利害是情有可原的。他将自己被带离故乡的恨意转嫁到谢陵身上,怪谢陵目空一切,迟镜本来还挺有共鸣。
但现在一看,季逍远走他乡明明是双方势力磋商的结果,谢陵不过是执行之人。季逍小时候不明白, 长大后还想不明白吗?
难道季逍是后来因为对他的扭曲情感才厌恨谢陵的?
不,不是这样。迟镜不知为何,十分笃定。心脏突突地跳动,预示着马上要揭晓答案。
酒过三巡,苍曜君对临仙一念宗之主状似无意地提起了季逍,称其天赋异禀,于修仙一道或有奇才。
迟镜借机观察,想看看这位当代人杰到底长什么鸟样儿。不料,刚才没注意到,现在注意了却看不清。
和浑身柔光的季逍母亲相反,苍曜君通体上下,蒙着一层淡淡的阴翳。好像在季逍的儿时记忆里,这位“父皇”总是居高临下,看不真切,而他也从未亲近过年幼的季逍。
临仙一念宗之主闻言,看向皇后。他定也发现了季逍的异常,不知深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皇帝察觉了他的犹豫,眼风扫过左下首,道:“孩子贪玩,许是前日受了风寒,仙长不必在意。”
季逍稚气未脱的面容顿时惨白。
皇后道:“……阿逍?你、你怎么了?”
面对母亲的忧虑,孩子最终强笑了一下,说:“我没事。”
临仙一念宗之主恐怕知晓当初的渊源,咳嗽道:“我见殿下心神纯澈,性情脱俗,即便是贵体抱恙,也……也是修身养性的好苗子。听闻殿下对道法颇有兴趣……”
“没有。”季逍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我不想修道。”
临仙一念宗之主一愣,道:“可是您神清骨秀,合该是、是我道门弟子!”
季逍说:“我感染风寒,不可修道!”
临仙一念宗之主说:“这——”
对方的抗拒太过明显,老道流露出一丝尴尬,仿佛在心底嘀咕,怎么跟事先说好的不一样?
常情却唯恐天下不乱,笑吟吟道:“强扭的瓜不甜。如果殿下殊无此意,我们也只能打道回府了。”
“照月!休得放肆。”
老宗主急忙呵斥了一句,然后绞尽脑汁地编道,“贫道夜观天象,见紫微之下,有一小星,与帝座犯冲。斗转星移,其势不改,若长此以往,恐对小星不利。依贫道所见,帝座万万不可轻移,唯有将小星暂且引去,待其光华圆融,再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