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香亦为难道:“殿下,陛下会出席此次会面,是为欺君。而且异灵侵体,痛苦万分,您……”
“我可以忍!只要忍到会面结束,把那些神棍赶走——”
“殿下,他们能看出来的。”挽香说,“恕下官才疏学浅,如何能在一宗之主眼前作乱?”
季逍急切地说:“让他们明白事有隐情就行啊!几百岁的人,哪个不是人精?难道看着我强忍不适、处处回避,还要强行点破我的根骨不成?!我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迟镜又长叹一声,简直要道一声“阴差阳错”。
季逍不会料到,在此夜前来的诸多人精中,有一个最不通人性的。那就是谢陵。谢陵才不会管弄虚作假,是怎样就是怎样。
可惜迟镜没法说与彼时的季逍听。
男孩眼圈微红,紧咬牙关,坚定地看着挽香。女子安静片刻,终是把指尖搭在他的头顶,道:“殿下。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
灵力涌入季逍的躯壳,迟镜双目圆睁,屏住了呼吸。
男孩稚气未脱的面孔被痛楚占据,额角凸起了青筋。他双拳捏得咯吱作响,一声不吭,死死地咬住嘴唇。
不知过了多久,迟镜高高提起的心都生疼了。挽香总算松手,黯然道:“请殿下调息片刻,入席等候。”
季逍瘫倒在锦垫堆里,半晌没有回音。他气若游丝,许久才“嗯”了一声。
恰在此时,宫城的铜钟被敲动。
雄浑的钟声惊破长夜,昭示着仙家降临。
挽香立即离开帐篷,说:“殿下,该起身了。”
迟镜放不下半死不活的幼年季逍,尝试着把他搂在怀里、拭去他的冷汗,却一事无成。
少年不得不探头出去,刚好看见了众仙云集、遁光迫近的一幕。
似道道流星飞驰成雨,曳尾连接着天尽头。灵气凝聚,牵动了浩瀚云霓,为首的是一男一女、两名少年,他们御剑凌空,在宫城的上方止步。
迟镜揉了揉眼睛,目瞪口呆。
左侧少女手无寸铁,抱臂闲立风中,比起日后神采内秀的样子,此时可谓是锋芒毕露。虽然因距离太远,迟镜看不见她淡色的双瞳,但看她卓尔不群,就知道一定是常情。
而与常情并驾齐驱的,自然是她的师兄,修道三百载、已臻群山巅的临仙一念宗新秀,谢陵。
迟镜读过道卷,知道在金丹期到元婴期之间,有一段返老还童的境界。谢陵和常情估计正在此阶,所以返璞归真,退回了十余岁的样貌。
谢陵一袭黑衣,静默地站在青琅息燧剑上。他眉目冷秀,若说青年时期是严冰,少年的他则似山雪。
剑修漠然视下,暗银发冠闪动寒光。高空风云变幻,数不清的修士紧随而至,浩浩荡荡地披露了仙容。
第121章 饮鸩止渴甘之如饴4
迟镜本来觉得, 能见到儿时的季逍已经很赚了。
总在他面前游刃有余、衬得他跟笨蛋一样的家伙,原来也有软糯无助的孩子样儿。虽然小家伙的境遇惨淡,看得迟镜不是滋味, 但着实过了一把眼瘾。
没想到,现在还见到了少年谢陵!这真是买一送一。即便不是真的十来岁的谢陵,有那张脸也够意思了。
迟镜手搭凉棚,顶着寒风朔雪,遥望高空。青红两色渐变的仙剑,剑身狭长, 颇为古艳。
这般浓墨重彩的剑上, 偏偏踏着一袭墨色身影。广袖似夜, 银冠如月,一张冰雕霜刻的脸,黑白分明。
迟镜看得出了神:四五百年前的谢陵, 已经和谢十七截然不同了。那在谢十七拜入临仙一念宗后的短短三百年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一团小小的身影从他身边钻出来, 满是敌意地看着仙长们。
季逍的脸没有一丝血色, 显然承受着经脉闭塞的痛苦。他一言不发, 下到启明宫内。
迟镜知道人们完全不受他影响,放心大胆地跟下去, 坐在季逍身边。
殿中央的两张席位最高, 属于帝后;季逍坐在他们左下首, 明明该欢笑胡闹的年龄,却一动不动地枯坐着,等待宿命降临。
满案的玉馔珍馐,看得迟镜眼放光。不过,少年瞄到紧绷着的男孩, 忽然没胃口了。
恰在此时,仙长入殿。
谢陵和常情一左一右,走在前方。他们身后的老道,须发皆白,仙风道骨,正是彼时的临仙一念宗之主,也是谢陵和常情的师尊。青琅息燧剑悬在谢陵背后,仿佛他的外置剑骨,锋芒流动。
谢陵目不斜视地走着,常情倒是一进殿就看向了季逍所在。迟镜被她的目光扫过,生出一点预感:今日要发生的事,恐怕早成了定局。
果不其然,常情像别有目的似的,观察出了季逍的状态异常。她毫不避讳地说:“咦?他们自家人没商量好么。”
谢陵依然不语,漠然入座。
常情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转头想跟师尊聊,老道清了清嗓子,瞪着她坐下了。
挽香作为迎宾使者,上前见礼:“诸位仙长大驾光临,乃大苍之幸。两位陛下稍后即至。”
临仙一念宗之主道:“无妨,贫道先谢过陛下厚爱了。那位,便是启明宫的殿下么?”
诸多仙长,无不看向季逍。男孩强忍着遍体剧痛,面无表情,向他们拱手行礼。
迟镜忽然发现了一个人。
他看清那人的时候,着实呆了一阵,使劲揉揉眼睛,才确认没看错。在临仙一念宗的来客中,藏着一个季逍!
确切地说,那是个和长大后的季逍有八九分像的男人——这种惊异,唯有见过季逍成人的迟镜能领略到了。在场的所有人里,连小季逍本人都没发觉。
天下没有无缘无故这么像的人。经历了谢十七与谢陵之事后,迟镜愈发笃定了这一点。
那人神情阴鸷,混在临仙一念宗的坐席角落,死死地盯了季逍一会儿,转而盯着更高处。
迟镜转头一看,发现他盯着皇后的坐席。
霎时间,遍览燕山郡家常戏的少年五雷轰顶,冒出了一个极其荒诞的想法——怪不得皇后请皇帝把季逍送去临仙一念宗,还说他长大了,不合适再待在宫里——
“师尊明白了吗?”
青年温沉的嗓音蓦然响起,近在耳畔。迟镜吓得惨叫出声,连滚带爬地翻出去几圈,缩在阶下惊魂未定。
他看着凭空出现的青年,半晌说不出话来。季逍负手而立,仍维持着稍稍倾身的姿势,待少年吓得弹飞滚开,他才缓缓移动目光,站直了身子。
季逍问:“很可怕么?师尊。”
“简直吓死人了……”迟镜的心“噗通噗通”狂跳,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一骨碌爬起来说,“我的意思是你吓人,干嘛突然冒出来啊!”
“弟子若是不来相伴,师尊便要把道君看穿了。”季逍停顿许久,见少年的视线止不住地往他身后飘,但不是看少年谢陵,而是看那个与他八九分相似的男子。
季逍似下定了决心,自嘲般道:“师尊,你没有什么话想问吗?”
迟镜心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