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年前的挽香, 与现在一样温柔。
小宫女们打着哈欠、揉着眼睛, 围着她不肯走:“姐姐,怎么半夜喊大家起来呀?”
“就是嘛,什么客人这会儿来……”
“嘘,你们一会儿便知道了。”挽香比她们高许多,伸手一搂, 恰好搂住姑娘们的脑袋,说,“罢了,先告诉你们也无妨。知道北边的临仙一念宗吗?”
“知道!最老派的仙门,和梦谒十方阁差不多——不,比梦谒十方阁年纪更大!”
“对,就是他家。陛下盛情邀约,请临仙一念宗的宗主会面,共商事宜。不巧,路上碰到魔修伏击,仙长们耽搁了一些时间。”挽香笑着拍拍她们,道,“好了,快去干活儿吧。再有半个时辰,仙长们便会移驾此地。谁没睡醒的,去洗把脸再来。”
小宫女们分散到殿内各处,三两结伴,难掩兴奋之色。
因为一切都是季逍的记忆,她们看不见迟镜,少年倒是听她们在窃窃私语,好奇地靠近。
“仙长做客,怎么会来启明宫?”
“对呀,难道让殿下待客?应该去陛下的承熹宫嘛。”
“哎,我听说了一件事……”
迟镜正听到关键处,猜测“殿下”是否就是季逍,挽香却从身后来,制止了小宫女的议论:“我都听见了哦。射玉,上次因多嘴挨罚的事情,不记得了么?”
小宫女吐吐舌头,难为情地散开了。
挽香提着素纸灯笼,巡视启明宫。迟镜本以为她在检查有无不妥,但跟着她片刻,发现并非如此。
挽香在找人。
她专挑可能藏人的地方驻足,照亮屏风后的空隙、撩开织锦的帘幔,转了一圈,一无所获。
禁军护卫到场了,守在每一座青铜灯架旁。队长来跟她报告,道:“大人,恕在下无能,并未发现殿下的踪迹。”
原来在找季逍?
迟镜想了想,公主是季逍上山后才出生的。那么眼下的皇宫里,只可能有一位殿下。
挽香面不改色,道:“辛苦了。”
她快步来到回廊,走上了一条大殿侧面的楼梯。迟镜连忙跟上,被外头的风雪劈头盖脸,身临其境。
楼梯十分狭窄,仿佛是加建的,与宫室整体格格不入,材质也不一样。恐怕不仅是加建的,还是某个孩子的心血来潮之作。他非要自己动手,在浩荡天恩的注视下,开辟一条通幽的小径。
迟镜跟着挽香,登上了启明宫的殿顶。
来到高处,迟镜终于望见了更远、更开阔的天地——宫城之外。近五百年前的洛阳,远没有今朝肃穆。城中还有肆意生长的古树、鹤立鸡群的高楼,夜深之际,有灯红酒绿之地,也有举家安眠之所。
迟镜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眼底微亮。不过,他努力地拔回视线,看向挽香的背影。
女子手挽灯杆,圆圆的纸灯在大雪里变成了一团朦胧。
在她身前,是一顶帐篷,用厚实的西域毛毯支起来,铺着十来个锦垫。
帐篷里黑漆漆的。
挽香站了一会儿,问:“殿下,我能进去坐坐么?”
迟镜生怕离近了会造成惊扰,听见季逍在里面,却忍不住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了帐篷前。他弯腰往里看,恰好对上一张惨白的小脸。
迟镜惊讶地“咦”了一声。
季逍还是小孩子!
事情过去了太久,或许失真。迟镜一直以为,季逍被带上临仙一念宗时,怎么着也十几岁了。
没想到此时从帐篷深处一点点挪出来的,是个才七、八岁的男孩。不过,迟镜一眼便认了出来,男孩绝对是季逍。
如果给季逍的脸加上一百倍的柔和、一千倍的纯真,大概就是现在的样子。迟镜不是没见过可爱的小孩——枕莫乡梦里的段移,瞧着像糖果点心;可是童年时的季逍,让他越看越心软。
季逍小小年纪,竟显得心事重重。
男孩精巧的五官被阴翳笼罩,已经有了长大后的影子。
他抱膝坐在帐篷里,在这华丽的宫殿顶上,方圆十里最高处。
迟镜发现,季逍的眉心皱着浅浅的印,忍不住心中想道:“长大后总是皱眉就算了,怎么丁点大的时候——最该快乐的时候,也这样不开心?”
幼童时期的季逍沉默久了,嗓音嘶哑地说:“我不想出去。”
“嗯,下官并没有请您出来。只是外面风雪大,下官能否在殿下的小天地暂坐片刻?”挽香笑着问。
迟镜冷得受不了,率先钻进去。他窝到季逍旁边,对这个比自己小一圈的逆徒新奇不已。
再可恶的家伙,幼崽时都是无害的。
迟镜也蜷成一团,脑袋搁在膝上,侧头盯着季逍看。
他目不转睛,看得愈发满意,恨不能捏这个心思深沉的家伙脸蛋,等他生气了呵斥“不法之徒”,再使坏搂住他、要他喊哥哥才放开。
少年沉浸在美好的幻想里,眉开眼笑。
挽香的灯被吹灭,季逍终于一声不吭地拉了下帐篷,示意她坐。
女子的境界比之五百年后,自然尚浅,但足以御寒。她不紧不慢地坐好,以身躯挡住风雪。挽香的指尖灵力一闪,重新把灯烛点亮,搁在中央。
“殿下。”温暖和光明充盈方寸,女子轻声问,“您听到了什么?”
“……我要走了。”季逍眼圈微红,道,“母后找父皇商量,让我拜临仙一念宗的仙长为师。他们……那些人是不是马上到?”
“不,殿下,还有一个时辰。不过……您确定是皇后的请求么?”挽香稍显愕然。
“我听得清清楚楚。她亲口跟父皇说,我长大了,再留下去不妥,是时候……”
男孩的嗓子堵住,发不出声音。
迟镜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心头一酸,想摸摸男孩的脑袋,可惜伸手了也碰不到。
对他而言,就算一个人总是欺负他,当看见小时候的对方受欺负,他还是会想帮忙的——不能跟小孩子计较嘛!
而且……季逍不全是在欺负他。
迟镜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绞尽脑汁:好奇怪,季逍的妈妈为什么不要他了?几百年前的仙门跟皇家冲突还不剧烈,不至于“一如山门深似海”,但修仙之人常闭关,动辄数十上百年。在世人眼中,仙凡之别相当于天人永隔。
挽香也对男孩所言感到意外,一时说不出安慰的话。
季逍冷不丁问:“你能帮我吗?”
挽香道:“嗯?殿下有何打算。”
“听说点穴可以暂封经脉,修为高深者直接将灵力打入他人体内的话,还能造成灵气驳杂、周天悖逆的假象。”季逍说,“我修道的资质好。如果母后是为了让我习得更高深的道统,才筹谋这次会面……那我掩盖资质的话,是不是就不会被仙长带走了?”
迟镜旁观者清,立即心下叹道:“傻呀你!果然是个孩子。皇家的祖传功法并不差,何必将人送去千里外的高山求学呢?说到底是不敢相信现状,只能想出笨办法,努力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