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的精力有限,顶多一个人摸索到廊下,顺势坐在台阶上。他起初望着晴空和雪景发呆,后来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日影西斜,黄昏的霞光拢着他恬静睡颜, 凝就他睫毛弯上的一点。寒鸦们从不亲近人,却落在少年脚边蹦来蹦去,与他浑然得乐。
弟子在屋中没找到他,皱眉绕到后院,才似失而复得。却不知为何,青年伫立良久,待天色将黑了,才去把少年抱起,放回床上。
寒鸦们全部被扰动,“呼啦啦”振翅飞去。纷乱的黑羽再度换了场景,变成燕山郡的戏园子,二层包厢。
少年一个人蜷缩在窗前,听着楼下戏台咿咿呀呀的唱板,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他看着千家万户,看着琉璃灯火,洁白小巧的面容好像装不下此世的光怪陆离,那双漆黑的眼睛也从未被任何杂色侵染。
弟子端着亲手煮的甜酿,和一盏老方子熬的补药。
他依然静静地望了好一会儿,才道:“如师尊。”
少年乖巧回头,等着他把药端到唇边。
外头在过节,情人相会的七夕夜,那位伏妄道君却远在天边,无暇回来陪他年纪轻轻的道侣。弟子面带微笑,保持着在少年面前光风霁月的模样,此举成效卓著,少年对他的信任和依赖,渐渐与对夫君的持平。
太多,太多了。
记忆的碎片闪现到最后,迟镜发现自己的身上,赫然也出现了一层柔光。清明如晨曦,朦胧如月华,这种一遍遍的回忆——或者说思念才造就的光亮,他只在季逍的母亲身上见过!
少年很茫然,同时内心震动,千言万语都不知怎么说了。他不得不把满头乱绪抛开,追回当下最紧要的:
他俩闹出这样大的动静,画堂里的人怎么会察觉不了?!
少年提心吊胆之下,神魂激荡,忽有一刻如出水面,从某种境地挣脱。
他双眼一睁,正对上谢陵的脸!
迟镜大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弹。与此同时,强悍的剑气从他体内迸发,将整座实木拔步床轰然震碎!
一左一右、躺在他两边的人都跌在了碎片上。迟镜也连滚两圈,撞进一人怀里。
季逍从他背后伸出手臂,环在少年腰际。显然,他因为灵台之梦被打断,意犹未尽。出乎季逍意料的是,迟镜在修为增进之后,心志也快速变强,居然挣出了他的灵台。
“师尊……”
青年贴在迟镜耳后,低低唤道,“怎么动这么大的火气?若是教闻阁主知晓,恐怕解释不清啊。”
“先、先别管闻玦了……”迟镜气喘吁吁,目视前方,半晌才猛推季逍、推开他坐起来,说,“十七,你……你被我吵醒啦?”
在他对面,刚睁眼就被震塌了床的黑衣符修结结实实磕了一下头,本就没睡醒的脑袋更是昏昏沉沉。不过,迟镜那声惊呼洞穿双耳,令他蹙眉道:“师尊梦见什么不该梦的了么?”
“啊——啊?!什么不该梦的!”
迟镜脸蛋煞白,瞬间慌乱起来。莫非他在灵台里根谢陵卿卿我我的时候,在现实中也发出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梦呓?!那真是不要活了!!!
“呃。我是说你醒来的时候,好像被我吓到了。”谢十七沉默片刻,又道,“夜半时分也确实有些奇怪动静。你貌似……不太舒服?”
迟镜刚因为他前半句话长出一口气,就因后半句话吓得站了起来。
季逍则漫不经心地坐起身,说:“师尊不舒服吗?我看师尊舒服得很。”
“呸呸呸!你、你瞎说什么——”迟镜一把抱住他的头,将季逍的嘴紧紧捂住,同时跟谢十七胡言乱语,“梦谒十方阁的床睡着很不错嘛!我、我睡得好就容易说胡话,十七你——你听见什么了吗?没、没什么的吧!”
“是没什么。我就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了零星几个字。”谢十七想了想,道,“听见你说……‘还要’?”
迟镜:“………………”
迟镜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季逍露在外面的双眼稍眯,满含嘲讽,斜睨着少年不语。
其实,谢十七根本没往别处想——他只以为少年梦见什么好吃的了,“还要还要”的。看迟镜一副被揭穿内心深处最不可见人之秘密的绝望模样,黑衣符修莫名其妙。
他揉着头起身,从满地碎片里挪开脚步,问:“怎么跟主人家交代?”
“诶?”迟镜一愣,这时听见叩门的声音。
挽香问:“几位,发生什么事了吗?有一阵极强烈的波动,你们可曾感到。”
“是……我、我干的?挽香姐姐你进来吧!”
迟镜松开季逍的脑袋,惊喜地看着自己双手。他能察觉,自己的道行比睡前涨了不少。
神交居然有这么好的效果。
两人没做到最后一步,都让他更上一层楼了,那要是……
“呸呸呸呸呸!”
少年猛地啐了起来,打断自己危险的想法。
“公子怎么了?啊,你们这……”挽香推门入室,并未靠近,但一眼瞧见了满地狼藉。
迟镜连忙站到干净的地方解释:“我这几日突飞猛进,控制得不好,昨夜……昨夜做了个噩梦,被好吓人的野兽追着咬!可恶的家伙,我怎么都推不开,就跟他打起来啦!……结果不小心嘛,把床打塌了。”
“野兽?”
挽香笑盈盈一瞥季逍,见季逍皮笑肉不笑、事不关己的样子,便知道迟镜说的就是他了。
女子沉吟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是‘野兽’害得公子梦中失手,此地便拜托‘野兽’收场吧。公子,梦谒十方阁已经将早膳送来,奴家验过毒了,请您来洗漱用膳。”
挽香说罢行礼,款步离去。
迟镜颇为汗颜,一是被对方轻易看穿了自己的画外音,二是他对闻玦过于放心、以致于对整个梦谒十方阁都掉以轻心,挽香不在,他便从没想过验毒的事儿,人家给什么、他吃什么,还吃得很快乐。
少年灰溜溜地更衣洗漱,坐到了厅里。
卧室交由季逍收拾了,谢十七不知信没信迟镜那套鬼话,也帮着恢复原样。不论如何今晚还得睡,不把床修好,谁都不好过。
早点丰盛且精美,迟镜很快把乱七八糟的心情抛到了九霄云外。
有好吃的,而且修为进步了——有什么更重要的吗?其他全不值一提。
不过在啃糕饼的时候,他脑子里总闪过季逍的过去。
除了阴差阳错的童年旧事,还有季逍眼中的他、以他为中心的每一幕情景。那感觉实在奇怪,好像眼睁睁看一个人爱上自己,这份喜欢却是他无力承受的,拿不住也丢不掉,不得不辛辛苦苦地拖着,一面寻思“这叫怎么个事儿”,一面……
一面心里泛酸。
挽香坐在迟镜对面,检阅着一个卷轴。
她注意到少年心不在焉,柔声说:“难得见公子享用美食的时候分心。有什么话,不妨说与我听听?”
“挽香姐姐,你……你是宫里来的吗?”少年犹豫片刻,望着她问道。
挽香说:“哦?主上告诉你了么。”
“不是,是我看到的。”迟镜嘀咕,“我进了他的灵台。”
女子露出讶异神色,道:“灵台?那可不是常人能进的地方。不,那里是无人能进的地方,公子怎么进去的?”
她大概是习惯了四两拨千斤,凭三言两语,便把问题转到了迟镜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