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阁精美,奈何年久失修,由于竹子在地下盘根错节,几堵墙都滋生了裂痕。墙上的粉皮更是一块块脱落,苔痕水迹,分外斑驳。
好在门边贴着一张符,饶是不懂行的迟镜,也能看出来它的价值不菲,定是请此道大能亲笔写就。
符的作用显而易见:以门为界,门外时移世易、星流斗转,门里光阴停步、驻红却白。
屋子不大,里边的陈设则一应俱全,保留着屋主人离开时的景象。不论是恰好被吹动的门帘,还是不知谁翻到一半、倒扣在窗台上的琴谱,点点滴滴都脱离了岁月的撕咬,永远停留在过去的瞬间。
迟镜呼吸微促,因没来由的痛楚攥紧了心房。
此地的烟火气击中了他,少年的共情能力太强,一下就陷入了无处不在的怀念和感伤中。
“小一!”
闻玦立即并拢二指,点在迟镜眉心。少年这才脱困,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眼圈泛红。
他道:“这地方好难过!闻玦,我、我刚才怎么了?”
“我……对不起,小一,我没想到会这样。三宝属性修士的思绪过于猛烈时,往往会化成实质,名为‘念力’。这种力量和灵力不同,更能冲击人的神魂。你……你被我遗留的念力缠上了。可有其他不适?”
闻玦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说完又想起自己的声音对迟镜亦是负担,面色发白,连退数步。
他身前凝出字句:我们走吧。我送你回去。小一,我……
“已经没事了,为什么要回去?”
然而,刚才还有些慌乱的少年被他点醒之后,发现不舒服的感觉消失,立即调整过来。迟镜拍拍胸脯,煞有介事地说:“闻玦,你不要事事这样小心,我又不是陶瓷做的,怎么会碰一下就碎呢?”
迟镜抬脚便在屋里转悠开来,左看右看,自得其乐。他以前被谢陵季逍呵护得太好,难得自己跟好友在外,巴不得磕磕碰碰、多长点见识。
要是闻玦也变得跟续缘峰两位一样,那多没意思?
迟镜里里外外地观赏一番,转头发现闻玦还定在原地,弯眸一笑。那白衣公子怔怔地望着他,也不知听进去他的话没有。不过,闻玦总算迈出一步,静静地站在堂上,等迟镜尽兴。
天彻底黑了。
而他们所在的地方,无人打扰。偌大皇都里,闹中取静的密林;荒废遗址间,强行凝滞的故居;贵公子端立不动,少年郎则似蝴蝶穿花,时不时跑回他身边。
终于,迟镜背着手溜达出来,道:“闻玦,你以前和家人住这儿吗?我看见你小时候画的画儿了,署名很漂亮呢。”
闻玦点点头,凝字道:不知为何,就带你传来这里。也不知为何,想带你进来看看。
“传回家里,肯定是因为安心吧?我们之前差点被发现嘛。估计在你心深处,觉得这地方最安全,最适合躲着。”
迟镜往桌边一坐,发现座椅居然能转动,双眼一亮。估计是闻玦的爹娘为了哄他高兴,特意改装的。
迟镜简直无法想象,现在知书达礼、格外注重仪表的梦谒十方阁之主,小时候也会在椅子上转来转去。他粲然生笑,边转边说:“闻玦,其实你着急的时候说话,我反而没那么难受。会不会是你太在意声音伤人了?有谁让你认为声音一定会伤人吗?不会的,说话只是为了聊天呀。”
闻玦苦笑,道:“真的不难受吗,小一?”
迟镜感到了微微的晕眩,却说:“一点也不难受。”
闻玦无奈地垂眸看他。
显然,他的意思是不要骗他,他能看出真假。
迟镜心虚地转过去,背对闻玦一会儿再转回来。他说:“好啦!真的不难受了!难受也就一点点,我想跟你聊天,想听你随便讲话,难受一下又怎样?对了,我修为进步了很多,都快金丹啦!”
闻玦习惯性地点头表态,迎上少年亮晶晶的双眼,犹豫片刻,开口道:“小一真厉害。”
“没错!挽香姐姐夸我是天才。”迟镜摇头晃脑地得意,见他肯试着出声,顺着话问,“你想爹娘的时候,都会来这里待着吗?你爹我知道,你娘呢?你娘是什么样的人呀。”
少年有点拿不准,自己贸然发问,会不会揭闻玦的伤疤。可他十分地感同身受:憋久了没人讲话,一定会憋出毛病的。提起伤心事很可怕,但是一直把伤心事埋在心底发酵,更更更可怕。
迟镜认真地瞧着眼前人,问:“你想说吗?”
出乎他意料的是,闻玦的眼神没有悲哀,也没有痛苦,只有空茫。他在迟镜身旁坐下,月亮出来了。月光披在两人身上,让他们好像藏在同一个被窝里的孩子,悄悄分享着大人不理解的话。
迟镜停止转椅子,歪起脑袋。
闻玦竟然不再端着,白衣犹似玉山倾斜,即将靠到他身上。不过,他们中间隔着一线,始终隔着。
闻玦说:“我不记得了。小一,有人把我对她的记忆抹掉了。但我一直有个疑影,你信我吗?她……”
闻玦没说下去,迟镜脑海里却电光石火,骤然猜到什么。
非让闻玦忘记不可的人,身份必有玄机。当年的梦谒十方阁和皇家公开交好,与临仙一念宗也维持着表面和平,只有无端坐忘台,与正道仙门势不两立。
迟镜突然想起了,闻玦和段移极相似的上半张脸。
第132章 与狼同行向虎谋皮4
迟镜向来认为, 好看的人都好看得差不多。
之前初见段移真容、又遇上闻玦,虽然他觉得有点眼熟——两个人的眉眼依稀相似,但他们的气质和衣着截然不同, 所以并没有让他产生多余的想法。
而且迟镜彼时身陷险境,无暇细究。
待后来有空闲了,他和闻段二人在梦里同行一程,却对两人形成了两个极端的印象——段移穷凶极恶满肚子坏水,干什么都不怀好意;闻玦则温文尔雅与人为善,对他体贴得不得了。
迟镜看段移的时候, 仿佛有阴风阵阵, 吹动其眼底幽幽的鬼火;看闻玦则似春暖花开, 可以掏出小扇子载歌载舞。
以致于原本眉眼相仿的二人,在他眼里愈发不一样了,要不是现在醍醐灌顶, 迟镜恐怕一辈子不会往那边想。
南方两大门派的接班人, 竟然是亲兄弟?
一个生在正道仙门, 一个长在凶残魔教, 父母还分别是两大门派的上一任头目——
迟镜倒吸一口冷气, 心情和看了一台燕山郡老乡戏差不多。
老乡戏顾名思义,乃是乡亲们最爱看的戏码, 合抱错孩儿、滴血认亲、横刀夺爱、兄弟阋墙为一体, 集世家弃婴、当众退婚、坠崖遇仙、王者归来之大成, 他以前看了不少。
该说不说,这些难以言述的玩意儿对提升迟镜的个人素养无益,但把他的接受能力狠狠更上了几层楼。
比如现在,少年一脸麻木,勉强维持住了淡定的表象。要不是老乡戏的熏陶, 他肯定已经双手抱头、嗷嗷乱叫着窜出去了。
幸好闻玦自顾不暇,没发现他内心的震撼。
白衣公子从未在外人面前这般失态,羞愧地埋下头,对迟镜垂首不语。少年本来偏圆的眼睛,硬是为了掩饰惊愕,眯成了老神在在状。
良久后,迟镜沧桑地拍了拍他的肩。
他生涩地安慰道:“没事啦……或许让你忘掉的人,是、是在保护你呢!闻玦,你不要太伤心了,伤心多了会生病的。”
闻玦眼睫微颤,抬眸凝望着他,眼底的秋江波光都碎成一点点,争先恐后地涌向少年。
迟镜小声说:“我要回去了。”
此言一出,如梦方醒。
相聚总是短暂,人生常态是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