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他获取了大人物的全部记忆和修为,真正与其融为一体,否则他一定会立马逃走的。毕竟从他的角度看,总觉得要被大人物夺舍,即便是“融为一体”,也可能是夺舍的另一种说法而已。
幸好看谢十七的表现,还不知晓谢陵的存在,只知自己莫名其妙地来到了八百年后。
迟镜稍松一口气,想起季逍,又是无法略过的一环。
少年少见地垂下眼睫,没有迎上谢十七的目光。
他们站在氤氲的雾汽里,那些细小到眼睛看不见的水珠一粒粒沾在身上,凉意沁入骨髓。
许久之后,谢十七淡淡地说:“我明白了,师尊。”
他转身走向卧室。这个瞬间,迟镜突然想通了对方在自己昏睡醒来后,无故多出的那一分温柔。
当时完全没多想,还以为是自己昏迷了所以得到关照。现在想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谢十七猜他和自己苦苦寻找的剑灵存在某种关系,或许就是同一人,而迟镜已在八百年后,不仅结过侣,还丧了夫,丧夫之后,又有第二春。
且不知第二春跟谢十七说了什么——以季逍那德性,必然没好话。迟镜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季逍定是在那时便跟谢十七讲了,迟镜答应改嫁给他。
少年眼睫微颤,悄悄望着那一袭黑衣的背影。
所以,十七在这些日子里,究竟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与他们相处呢?他竟然一直等到现在。
迟镜心底里把他视作谢陵,而他又如何?
也把迟镜视作走失的爱人么。
“十七!”
迟镜忽然叫住了他。
青年在回廊尽头转身,侧脸看不清表情。
迟镜鼓起勇气道:“有些事情,不管怎样……还是要说清楚。我不想瞒着你了。星游他……我确实答应了在结束手头事情后,跟他结侣。我不会说话不算数的。”
谢十七问:“你爱他吗?”
迟镜怔住了。
谢十七十分平静,缓缓地重复了一遍:“你爱他,以致于愿意和他结侣吗?”
“我……”
少年哑口无言,心怦怦直跳。这份感情实在难以出口,倒不如问他你讨厌季逍吗,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
为何恨那么清晰,那么易于承认,爱却相反?
迟镜攥紧了衣服,头发上的水溜进领子里都浑然不觉。谢十七一动不动,仿佛对这个问题万分执着,一定要得到迟镜亲口说出来的答案。
少年小声道:“他总是很讨厌。不过……也有一点点让人喜欢的时候。”
谢十七:“……”
漫长的沉默过后,谢十七居然笑了笑。笑意很淡,如释重负,压抑着更庞大的迷惘和怅然。
他说:“好,我明白了。”
迟镜忙问:“你要离开我们吗?”
“不会的,师尊。你已经是我的师尊了,我也已经是你的弟子。除非某天,我和来到这里的时候一样,不知为何而来,也不知为何而去。希望在我消失的时候,您不会为我伤心。我只是回到属于我的地方了,去找属于我的剑灵。”
青年语气温和,让迟镜产生了一股强烈的错觉。
他是不是梦到过这种场景?夜里相对,喁喁私语,谢十七记忆里的八百年前,他是否曾借梦一去?
少年下意识上前半步。
可是过于杂乱的思绪令他头痛,脑海里一根不知名的弦蓦地收紧,令他轻嘶了一声。
“该休息了,师尊。”
谢十七推开卧室的房门,请他先进。
迟镜一口气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堵在心间。后悔答应和季逍结侣吗?倒是不后悔。
他想起谢陵时没那么伤心了,但不代表着原谅了他的所作所为。迟镜还是无法接受,谢陵自作主张给他安排的一切。
既如此,他便顺其心意,真的放心去接纳他人。不论谢陵复生之后怎样,他都不会与他回到从前。
而谢十七……为何谢陵从未提起过?谢陵真的会借助“谢十七”之躯复活么。
在少年心底,这两个人时而分开两半,时而合二为一,若谢陵不用“谢十七”就会死,他难过;若“谢十七”为谢陵还阳而消失,他也开心不起来。
一夜纷乱浅眠,在重重忧思中度过。
谢十七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按时叫迟镜起床。迟镜迷迷瞪瞪地睁眼,摇摇晃晃地起来,看了眼手边,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谢十七道:“师兄在外面静修。”
“静修?”迟镜微愣,难不成季逍受伤了?
谢十七道:“他凌晨才回,不想惊动你。”
迟镜呆呆地“哦”了一声。
少年顶着两个黑眼圈,洗漱更衣到堂上。晨光熹微,融入窗棂,天色若琉璃。他甚少见到这幅光景,深吸一口清晨的新鲜空气,感觉好多了。
后厨有灶上煮着东西的声音传来,迟镜探头去看,瞧见挽香有条不紊,守着快煮好的汤。
挽香说:“公子醒了?早膳还要一刻钟。”
“多谢姐姐。你怎么还在自己做这些?客栈有厨房的呀。”
迟镜闻着香气过来,虽然对挽香的手艺恋恋不舍,但对方大清早起来给他做吃的,还是让他很不好意思。
挽香笑着说:“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心大就算了。既然我在,还是不冒那等风险。公子,春闱只剩几日,您处处皆要小心。”
“诶……”迟镜点点头,发现这一侧的长廊通往书房,隐约可见红色的灵光隐隐,应当是季逍在里面静修。
迟镜忍不住问:“你们昨晚干嘛去啦?”
“小孩子少打听。”挽香把筷子递给他,“沾一点看看盐如何?”
迟镜听话做了,道:“你透露一点嘛,我怕星游要干什么危险的事。你们昨晚是不是去‘花园’了啊?”
“公子若是担心,可以亲自去问主上,他就在里面。”
迟镜盘剥问话的能力,对付挽香还是嫩了点。少年不服气地轻哼哼,奈何炖汤太过美味,只好先把汤盅端走,填饱肚子再说。
谢十七稍微整理了桌案,迟镜把汤分成四碗。待他盛好汤,挽香把其他早点送出来,季逍也结束了静修。
四个人围坐桌前,安静地享用早膳。
迟镜一边吃,一边悄悄地观察季逍。季逍对上他的视线,面不改色道:“师尊夜里没睡好?”
“……谁让某个当弟子的夜不归宿,害我操心。”迟镜见他一副没有事情瞒着自己的样子,更不高兴,撇开头自己吃自己的了。
考前的最后几天,如流水一般度过。
迟镜精力有限,不再关心别的琐事,专注于炼化灵气。终于,他的境界稳固在金丹前。
修士到了金丹,便可以简单地呼风唤雨、碎石截流,可谓是小有所成。迟镜虽然还没踏进去,但他从练气开始算,短短数月之内达到现在的水平,足令人惊掉下巴。
文试率先开场了。
此试分为三次,层层拔高。初选不难,考的东西照本宣科,肯下苦功夫的都能拿高分。
饶是如此,修真界上下数千年,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哪怕只考苍皇朝的典故,也有好几车的厚重古籍得背。
幸好迟镜在谢陵死后,就如开窍了一般,以前记性有多差、现在记性便有多好。早在续缘峰时,他就翻遍了谢陵私库里的藏书;后来在南下的马车上,又专门攻读了典籍史册。文试的初选对他而言,算是开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