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脸色仍通红,深呼吸了几次才调理好。
他放眼望去,此地简直人山人海。
裁影门的校场呈红蓝两色的方阵,古红漆平地为操练之处,宝蓝漆高台为统领发号施令的所在。现在那高台上,架着几座华盖,洒落浓荫,其他地方则尽数被上午的骄阳覆盖,一览无余。
至于华盖下面享清福的,自然是阴恻恻没好气儿的周送了。
迟镜没想到,他竟然会亲自到场当考监。昨个儿文试初选的考监都是峯光院里最底层的人物,没一个有头有脸的。
挽香低声说:“周送此人,看似高高在上,实则事必躬亲。有他坐镇在此,不知对公子是福是祸。”
迟镜也压着嗓门儿道:“他应该不会给我使绊子。上次他跟王爷到梦谒十方阁做客,还给我透题呢。搞不懂他们。”
“事出反常必有妖,公子还是别大意。”挽香掂量了一下他的小竹筐,正色道,“去吧公子,一路顺风。”
“嗯!”
迟镜郑重地点点头,跟季逍走进了初选的行列中。上午的体格校验如果通过,是没有空闲立场休息的,以免考生趁这个空档服用丹药、或者藏法宝在身上。所以待校验结束,他们就要直接前往不知名的山野中了。
因为是来考试,迟镜没有佩戴幕篱。
旁边的考生瞧见他,总是忍不住多看几眼,见少年并不生气,反而抿唇笑笑,便想跟他说话,不过下一刻,就会注意到少年身后的青年,对上那人眼神的瞬间,就觉得自己要死了。
很快,迟镜季逍的身旁空出一小片地方。
迟镜自忖待人和气,绝不会造成这种后果,疑心是季逍搞鬼。可他一旦回头,青年便面带微笑地看着他,没被抓到一点错处。
“奇怪……”少年摸了摸脸,疑惑地叨叨咕咕,“前阵子太用功,肌肉长到脸上了吗?不会吧……”
他忧伤地回头,没注意季逍也回头了,与他一齐看向身后的考生。后面的几排人同时退了数步,露出整齐划一的讪讪笑容。
迟镜只好老实巴交地排队,不打算跟人聊天了。
两刻钟后,总算轮到他们。迟镜踌躇片刻,正待上前,就见季逍递出了一纸文牒。
裁影门的人查阅一番,毕恭毕敬道:“原来是应征的大人,您不用专程来一趟的,这边请。”
迟镜惊讶地睁圆眼睛,原来季逍已经去过裁影门,可以跳过初选和次选了?那他还来!
季逍对人家彬彬有礼地道:“我对下午的实战遴选颇感兴趣,届时麻烦阁下,为我安排一个席位,稍作体验。”
裁影门的人说:“啊,您等下直接过去就行。呃,我去要一驾专车吧!您等一下。”
“好。”季逍颔首以礼,看向瞪着他的迟镜,“师尊,我等你?”
迟镜无语了。
少年把小竹筐放下,一个字也没说。他已经猜到了,季逍肯定是不放心他才跟来的,此人却死不承认,还摆出一副春风得意的欠揍样儿,真是让人牙痒痒。
既然如此,更不能遂了季逍的意,跟他跳脚。作为一名优秀的师尊,理应保持沉稳庄重的气度,不跟弟子一般见识。
众目睽睽之下,迟镜板着脸拍了拍季逍的肩。因为身高差距略大,他拍得有点困难,但不管怎样是拍了。
迟镜说:“星游,你在此不要乱走,小心走丢了。师尊去去就来,你千万不要害怕得又哭又闹,损伤我派颜面。明白吗?”
季逍:“………………”
青年的笑容假得吓人,一字一顿道:“弟子明白。”
其他裁影门的人看看两人,不敢吱声。
迟镜将袖一甩,飘然离去,来到体格校验的场上。排队的考生们本来遵照规矩,最多三人一排,形成长龙一般的队列,但见那个姿容出众的美少年登场了,忍不住移动步子,聚集到场地边缘。
宝蓝漆的高台上,似也投来阴冷的目光。身着鱼龙服的达官显贵被华盖的阴影罩下,悄然转动手中的茶盏。
不过,他在盯着迟镜,亦有人盯着他。
青白冠服的男子负手而立,看似温文尔雅,芝兰玉树,实则眼神冷淡,昂然的威压已经传递到了台前。
台前的旗幡无风自动,周送不悦地哼了一声。
古红漆的空地上,迟镜与其他二十九人站成一排。待哨声吹响,他就要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跑完五里地。这算很基础的考核要求,但对常人而言,仍非一件易事。
因为季逍被留在场外,和迟镜同一批跑步的考生们壮起胆子,探头探脑地瞧他。
人们不住地咂舌,比起惊艳,更有一重疑惑:这看起来娇滴滴的少爷公子,怕是十指都不曾沾过阳春水,居然跟他们这帮大老粗站在同一块地上,要跑同样的里程?等下不会走两步就绊倒了或者晕过去吧。
来参加武试初选的,基本都是没啥根基、只能吃年轻饭的粗人。
因为少年面善,他们没有滋生半点不友好的念头,唯有担心——万一等下挨着碰着,会不会被降罪啊?跟了少年一路的那位,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谁多看了少年一眼,都觉得有刀架在自个儿脖子上。
迟镜察觉他们在避开自己,趁未吹哨,说:“我家姐姐教我,多人一齐赶路的时候,定要有个牵头的。大伙儿跟牢了他,就能一块儿提速。等下我当那个牵头的,大家都跟紧我了,好不好?”
“……啥?你牵头?”
“你家姐姐咋教这玩意儿啊,你、你家干啥子的?”
“不是——小兄弟,你能跑到咱们前头?!”
壮汉们一百个不信,纷纷用“你驴谁”的眼神白他。裁影门的人呵斥了一声,止住众人杂音,将竹哨放入口中。
迟镜无意争辩,深吸一口气,目视前方。
哨响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纤细的身影瞬间飙了出去。一股强风向四周刮开,差点吹迷了旁人的眼。
壮汉们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那箭袖轻衣的年轻人越来越远,忙不迭迈开步子,齐齐冲了出去。
等候在场外的考生们目瞪口呆,眼瞅着一个人影儿似离弦之箭,转眼把其他人甩在身后。他和别人的距离迅速拉大,很快又缩小了——因为迟镜已经跑到了第二圈。
少年飞速经过围观的众人,看他姿态,竟然没有挥臂拔腿地狂奔,而是脚下生风,似闲庭信步。
迟镜移行的间隙中,居然还抽空对木鸡一般的大伙儿挥了挥手,尤其对季逍扮了个鬼脸。
人们总算反应过来,碰到神仙了。大伙儿默默让开,离季逍更远一点。
在凡人的认知里,师父肯定比徒弟更厉害。那小小少年,当真是人不可貌相。指不定他是驻颜有术,返老还童,才显得如此年轻。
一炷香才燃了半截指头长短,迟镜便跑完了全程。
实话说,没人觉得他在“跑”,他完全在“飞”。少年一气呵成、神清气爽,止步后和吹哨前别无两样,一点不像跑了几里地的模样。他仅仅鬓边的发丝散开,稍显纷乱,但衬着白里透红的脸蛋,只让人觉得他朝气蓬勃。
迟镜笑眯眯地问裁影门的人:“下一项去哪儿练呀?”
“啊……请仙长稍候片刻,等同组的考生一起过去。您、您坐!”